柳沧的声音在石室里回荡,带着筑府修士特有的威压。
阿菀和两个少年脸色都白了,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法器。他们都清楚,筑府中期的长老亲自堵在门口,他们这点人,根本冲不出去。
夜珩也皱紧了眉,指尖扣住了寻道骨,指节微微发白。他看向陈寂,用眼神问:怎么办?
陈寂没说话,背靠着冰冷的石壁,大脑飞速运转。
硬拼肯定不行。他伤势未愈,方才对抗天道雷光耗损太大,现在最多能发挥出凝脉初期的七成实力。夜珩他们都带伤,对面光是柳沧一个筑府中期就够他们喝一壶的,更别说还有好几个执法弟子。
逃的话……
他目光再次扫向后墙的碎石堆。
这里是上古洞府,既然有前室,说不定有后室,有密道。不然当年镇守这里的葬道七子,不可能只有一个出入口。
“柳沧长老,”陈寂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稳稳地传了出去,“三年前我父母的事,你心里真的没有半点疑问吗?”
石室里的人都愣了。
都什么时候了,他说这个?
通道外的柳沧也沉默了。
过了几秒,他才冷声开口:“你父母触犯天道禁忌,罪有应得。陈寂,你现在迷途知返,跟我回宗门伏法,老夫可以替你向宗主求情,留你一条全尸。”
“求情?”陈寂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点冷,“柳长老私藏我父母的玉佩,三年不敢让人知道,也是因为……罪有应得?”
这句话一出,外面瞬间没了声音。
夜珩惊讶地看向陈寂。
他这是故意的?故意刺激柳沧?
陈寂当然是故意的。
他在赌。
赌柳沧心里的那点疑惑,赌柳沧三年来的不安,赌这个恪守正道八百年的长老,已经对天道、对宗门产生了裂痕。
玉佩的事,是柳沧的软肋。
“你胡说什么。”柳沧的声音冷了几分,却明显没了刚才的笃定。
“我胡说?”陈寂缓缓道,“玉碎那天,长老也听到我母亲的遗言了吧。‘莫信正统功法,当心祭道阵’——柳长老就不好奇,祭道阵是什么吗?”
通道外一片死寂。
连执法弟子的呼吸声都像是停了。
祭道阵这三个字,像是有某种魔力,让所有人都噤了声。
陈寂能想象出柳沧此刻的表情。
震惊,狐疑,还有深埋心底的那点不安,被这句话勾出来,再也压不住。
过了好一会儿,柳沧才沉声道:“一派胡言。宗门正法,岂容你这异端诋毁。”
话音虽然严厉,却没了之前的杀意。
陈寂心里有底了。
柳沧动心了。
或者说,他怀疑了。
“柳长老要是不信,大可自己去查。”陈寂继续说,“查一查近百年来,所有‘渡劫飞升’的长老,他们最后去了哪里。查一查每年送入荒域‘除魔’的弟子,又有几个能活着回去。”
“住口!”柳沧厉声喝断。
可他没有下令进攻。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另一个人的声音,有些尖锐:“柳沧长老,跟这妖孽废什么话!直接冲进去,拿下他们!宗主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跟着来的大长老。
陈寂眉头一皱。
麻烦了。
柳沧还有动摇的余地,这位大长老却是铁杆的宗门死忠。
果然,大长老话音刚落,通道里就响起了脚步声,灵力波动越来越亮,显然是要硬闯了。
“准备战斗。”夜珩低声说,寻道骨重新亮起微光。
阿菀和两个少年都握紧了法器,背靠背站在一起,脸色凝重。
陈寂也深吸一口气,墨色道韵缓缓提起。
就算打不过,也不能束手就擒。
就在这时。
轰——
通道口忽然传来一声巨响,碎石飞溅。
紧接着,是大长老惊怒的声音:“柳沧!你干什么?!”
柳沧的声音响起,带着点沉郁:“里面空间狭小,贸然进攻容易中埋伏。你带两人从左边绕,看看有没有别的入口。我带两人守正面。”
“你——”
“执行命令。”柳沧语气加重,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大长老愤愤地哼了一声,脚步声响起,带着两个人往左边去了。
石室里,陈寂几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诧异。
柳沧……这是在给他们争取时间?
陈寂心念一动。
左边?
左边是后墙的方向。
他立刻转身,走到后墙的碎石堆前,伸手摸了摸。
碎石后面是空的。
果然有别的通道!
柳沧说“左边绕”,表面上是包抄,其实是在提醒他们——左边有路。
“快,挖开这里!”
夜珩也反应过来,几人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搬开碎石。碎石堆后面果然露出了一个黑漆漆的洞口,不高,弯着腰刚好能进去。一股陈旧的空气从里面涌出来,带着更深的苍凉气息。
“是密道!”阿菀惊喜地小声说。
“走。”
陈寂率先弯腰钻了进去,夜珩紧随其后,阿菀和两个少年断后。几人进去后,又顺手拉了几块碎石挡在洞口,尽量恢复原样。
密道很窄,只能容一个人弯腰前行,里面漆黑一片,只有寻道骨的微光勉强照亮脚下的路。通道蜿蜒向下,越走越深,也越来越凉。
“柳沧为什么要帮我们?”阿菀一边走一边小声问,满脸不解,“他不是青玄宗的长老吗?”
“他不是帮我们。”陈寂走在最前面,声音低沉,“他只是……想知道真相。”
一个恪守正道八百年的人,忽然发现自己信奉的一切可能都是假的,那种震撼,足以让他做出违背宗门规矩的事。
他不是帮陈寂,他是帮自己心里那点残存的疑惑。
“可他就不怕被宗门发现吗?”
“发现了又怎么样。”夜珩接话,语气复杂,“真查到最后,说不定他自己都接受不了。”
众人都沉默了。
是啊。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自己修了一辈子的功法是枷锁,信奉的天道是骗局,效忠的宗门是帮凶……你会怎么办?
密道走了大约一刻钟,终于到了尽头。
陈寂推开尽头的石门,外面是一处开阔的地下溶洞。
溶洞很大,到处都是林立的石笋,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气息。最中央的石台上,摆着七具石棺。
石棺一字排开,棺盖上都刻着古老的符文,和葬道烙印同源。
“是葬道七子。”陈寂轻声说。
他能感觉到,七具石棺里,残留着七道不同的气息。虽然都已经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却依旧带着刚正的葬道韵意。
他们就是壁画上那些人。
镇守这里千年的葬道七子。
“他们……都战死了吗?”阿菀小声问。
“嗯。”陈寂走到石台前,看着七具石棺,心情沉重,“镇守到死。”
为了镇守“天门外”的裂缝?
可裂缝在天上,为什么要在地下镇守?
陈寂走到最中间的那具石棺前。
这具石棺最大,棺盖上的符文也最复杂。他指尖刚碰到棺盖,神魂里的葬道烙印就猛地一震。
一股庞大却残破的记忆碎片,顺着指尖涌了进来。
画面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清晰。
那是一场大战。
七个身着古袍的修士站在洞府前,对着天空中的裂缝浴血奋战。天空中不断有光刃劈下来,地面上尸横遍野。为首的那个修士,眉心有一枚和陈寂一模一样的墨色印记。
他是葬道七子之首。
画面里,他拼尽全身之力,打出了最后一击,将天空的裂缝暂时封印。然后他坠落下来,摔进了洞府。
最后一个画面,是他抬头看向裂缝,眼里满是不甘与决绝。
他说:“封印……撑不了……万年……”
“后世……若有葬道传人……切记……”
画面到这里戛然而止。
陈寂浑身剧震,猛地收回手,踉跄了一步。
“陈寂!”夜珩连忙扶住他。
陈寂脸色苍白,呼吸急促,额头上全是冷汗。手臂上的黑纹疯狂蔓延,几乎爬满了整个胸口。
刚才那一下,他强行接引了石棺里的残念,葬道之力暴涨,可反噬也来得格外猛烈。识海里的亡魂嘶吼瞬间放大了数倍,像是要把他的神智彻底撕碎。
“你怎么样?!”夜珩急道。
陈寂咬着牙,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在快速沉沦。
黑纹还在往上爬,已经到了下颌。
再这样下去,他就要变成诡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