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野被封号的时候，正蹲在出租屋门口吃冷馒头。
手机屏幕上只有一行字：
“因配送异常及客户投诉，账号永久限制接单。”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十几秒，先笑了一下。
笑完，他把馒头掰成两半，塞回塑料袋。
房东的电话紧跟着进来。
“小陆，今天晚上十二点前，房租再不交，我就换锁。你妹妹医院那边我不管，你总不能住我的房子不付钱。”
“知道了，王叔。”
“不是我不讲情面啊。你已经欠两个月了。”
电话挂断。
陆野坐在楼梯上，打开银行余额。
八十七块三毛。
医院缴费单在聊天框里躺着，今日欠款六千四百二十元。妹妹陆宁的手术排在后天，前提是先补齐押金。
他抬手揉了揉脸。
二十六岁，前外卖骑手，平台封号，欠房租，妹妹躺在医院。
每一项单独拎出来，都够把人压弯腰。
三项叠在一起，连喘气都像要收费。
“哥，你别来医院了。”陆宁发来语音，声音很轻，“我问过护士了，手术可以往后排。你先把房租交了。”
陆野没有回语音。
他不敢回。
一回，就会听见妹妹故意装轻松的声音。
他把旧电动车从楼道里推出来。车把上还挂着一只褪色的保温箱，箱盖裂了一条缝，是去年冬天摔车留下的。
平台封了，别的平台也不会收他。同行群里已经有人转发了他的名字，说他“抢单、超时、态度差”。没有人提那天暴雨，他把一箱药送进了急诊，也没有人提客户把门牌写成了错的单元，他在小区里跑了半小时。
这个行业只认结果。
陆野也认。
他把车推到高架桥下，打算去找零工。
刚走到桥墩旁，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不是外卖平台。
屏幕上浮出一个陌生的黑色界面，像有人把一块墨水按进了手机。
【跨界急送】
【新订单：重辣炒饭一份】
【取货点：滨河路老陈炒饭，后厨三号窗口】
【送达点：青冥界，落霞峰，白七洞府】
【剩余时间：00:29:59】
【配送费：100000元】
【备注：不要香菜，不要葱。超时一分钟，扣你一年寿命。】
陆野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他重新看了一遍。
配送费后面是五个零。
不是一百，是十万。
“诈骗也开始卷修真题材了？”
他点取消。
界面没有反应。
他关机。手机自己重新亮起来。
【订单已接收。取消视为配送失败。】
【配送失败：扣除寿命三年。】
陆野的手停在半空。
他打开地图。取货点确实是滨河路老陈炒饭，距离三公里。送达点却变成一串看不懂的符号，地图上没有。
倒计时跳到二十八分钟。
他第一反应是报警，第二反应是找平台客服，第三反应是冲向老陈炒饭。
第三个反应最诚实。
十万块，够陆宁的手术押金，够交半年房租，够他把电动车换成新的。
他骑车冲出桥洞。
取货路上第一道阻碍是堵车。
滨河路正在修地铁，三条车道缩成一条。汽车排成长龙，导航让他绕行两公里。
陆野看了一眼倒计时，二十七分钟。
他没绕。
外卖骑手最清楚，导航是给正常人用的。
他把车拐进商场地下通道，从卸货口穿到另一条街。保安追在后面骂，他没回头。自行车道被共享单车堵死，他抬车跨过护栏，擦破了手背。
二十分钟后，他停在老陈炒饭门口。
“重辣炒饭，白七的？”老板抬头。
“你认识客户？”
“刚才有个穿白衣服的人来订的。他说有人会来取。”
老板把餐盒递过来。
陆野打开盖子。
红油铺满米饭，辣椒碎堆得像一层火。里面没有香菜，也没有葱。
“多少钱？”
“已经付了。”
陆野拎着餐盒冲出店门。
第二道阻碍在桥下。
原本的高架桥下空空荡荡，这时却围了七八个人。有人穿黑色长袍，有人背着长剑，还有个小姑娘抱着一只发光的铜碗。他们像从古装剧片场走出来，挡住了通往桥墩的路。
“门还没开，闲人退后。”一个长袍男人冷声说。
陆野捏紧车把。
倒计时十九分钟。
“我送餐。”
“落霞峰的门，不接凡俗之物。”
“客户点的。”
“凡人不能入界。”
“那你们谁帮我送？”
没人说话。
黑袍男人手指一抬，陆野的电动车前轮竟然离地半尺。他这才知道，对方不是演员。
“把餐留下。”
“不行。”
“留下，你还能活。”
“客户备注写了，超时扣一年寿命。你们要是拿走，算谁的超时？”
黑袍男人脸色一变。
陆野抓住这一瞬，猛地按响车铃。
铃声很普通，清脆的一声。
桥墩上却裂开一道竖缝。
缝里吹出热风，带着焦糊味。黑袍男人的法术松了一下，陆野拧动车把，整个人连车带餐冲进裂缝。
有人在后面怒喝。
“拦住他！白七已经叛出青冥界，谁送他的东西，谁就是同党！”
裂缝在他身后合上。
世界瞬间安静。
陆野摔在一条石阶上，保温箱飞出去，炒饭却被他死死抱在怀里。
眼前是一片悬空山海。云雾从脚下流过，远处有巨大的青鸟掠过山峰。石阶两边插着断剑，剑身上长满蓝色苔藓。
手机还能用。
【剩余时间：00:14:42】
【当前路线：青冥界·无回梯】
【预计步行：四十分钟】
陆野骂了一句。
无回梯又长又陡，石阶之间没有护栏。正常走，必然超时。
他观察周围。左侧山壁有一排废弃的铁索，铁索通向半山腰一座旧亭。右侧则有许多风洞，洞口大小不一，里面不时喷出白雾。
他以前送外卖，最擅长的不是骑车，是判断。
判断哪栋楼的电梯坏了，哪条巷子晚上会锁门，哪个客户会在倒计时最后三十秒突然改地址。
这条路也一样。
陆野拆下电动车的后轮挡泥板，拧成一根短铁杆，把保温箱绑在胸前，沿铁索向下滑。
风很大，手掌很快磨出血。一次落脚时，铁索突然断了一节，他整个人撞上山壁。餐盒边缘裂开，红油流出一点。
手机震动。
【餐品完整度下降：2%。】
【客户满意度可能下降。】
“少废话。”
他咬牙往下荡。
到了旧亭，第三道阻碍出现了。
一个白衣青年靠在亭柱旁，脸色苍白，胸口有一道焦黑掌印。他看起来二十岁上下，手里握着一柄断剑，剑尖正对陆野。
“白七洞府，不欢迎外人。”
“你是不是白七？”
“是。”
“重辣炒饭。”
白七的眼睛落到餐盒上，瞳孔猛地缩紧。
“给我。”
“先确认地址。”
“你找死？”
白七身上冒出一股可怕的热气，断剑周围的空气扭曲起来。陆野却没退。他已经看出白七的手在抖，呼吸每隔三次便乱一次。
不是要杀人，是快压不住伤势了。
“你走火入魔？”陆野问。
白七眼神一冷。
“凡人也懂？”
“我不懂修炼，但我懂人快要吐血前是什么脸色。你要吃就坐下。”
白七像是被这句话噎住。
陆野把餐盒递过去，手却没松。
“验货。”
白七一把打开盖子。
热气冲上来，辣椒的香味在云雾里散开。白七连筷子都没拿，直接用手抓了一把塞进嘴里。
第一口下去，他胸口的黑气突然翻滚。
“不能吃！”白七身后传来声音。
两个黑衣人从山壁后现身，袖口绣着青色火纹。
“他中了焚心掌，重辣入体，只会当场爆脉。”
陆野没理他们。
白七已经吃了第二口。
他的嘴唇迅速红肿，额头渗出汗珠。黑气顺着脖子往上爬，眼看就要冲进眉心。
陆野一把夺过餐盒，掰开塑料盖，扣在白七掌心。
“别咽，含着。”
“你在命令我？”
“对。你现在像一个超时十分钟还不肯接电话的客户。先按我说的做。”
白七死死盯着他。
陆野抓起旁边的矿泉水——那是他随身带的最后一瓶——倒在餐盒里，搅成一碗油辣汤。
“喝水，慢慢喝。不要运气，别调动那股热劲。”
两个黑衣人笑了。
“胡说八道。”
下一秒，白七吐出一口黑血。
黑血落地，石阶被腐蚀出一个洞。
黑衣人立刻拔剑。
陆野把保温箱横在白七前面，心里却一片空白。他只是个骑手，不会打架，更不会修仙。
忽然，手机震动。
【配送行为判定：临时救治客户。】
【奖励：基础气感一缕。】
【注意：奖励不可直接用于攻击。】
一缕微凉的气流钻进他的手腕。
陆野只觉得眼前的风向突然变得清晰。左边黑衣人的剑会先刺向保温箱，右边的人会绕后。亭顶有一块松动的石瓦，白七脚下的第三块石阶中空。
他没有犹豫，抬脚踢向石阶。
石阶塌陷，右侧黑衣人一脚踩空。陆野拽住白七，往左翻滚。松动的石瓦砸下来，正好撞在左边人的剑上。
铛的一声。
白七借势出剑。
断剑只剩半截，却像一道白线，从两名黑衣人中间穿过。两人倒飞出去，撞进云海。
白七跪在地上，咳了几声。
黑气褪去，焦黑掌印却更深了。
“你救了我。”
“餐到了，别给差评。”
白七看着他，第一次露出一点笑意。
他从袖中摸出一块白玉牌，递给陆野。
“这是引路牌。以后青冥界的门，只认它。”
手机在这时弹出结算。
【订单完成。】
【准时率：100%。】
【基础配送费：100000元。】
【额外奖励：青冥引路牌。】
【扣除：气血异常消耗，寿命七天。】
陆野的头发没有变白，心口却像被针扎了一下。
结算到账的提示音同时响起。
现实账户余额：100087.3元。
他还没来得及高兴，黑色界面又跳出一张新订单。
【新订单已生成。】
【下单人：陆野。】
【下单时间：三天后。】
【取货点：市一医院太平间。】
【送达点：青冥界·葬仙井。】
【备注：不要相信白七。你会死在送达前。】
陆野抬头看向白七。
白七的脸色，忽然比刚才更难看。
“这不是我下的单。”白七说。
“可收货地址是你的洞府。”
“有人借我的名字。”
“那你为什么知道葬仙井？”
白七没有回答。
云海下方忽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有什么庞然大物撞在山门上。白玉牌在陆野掌心发烫，牌面浮出一行细小的字：青冥界东门，封闭倒计时三十息。
陆野看着那行字，心里有了最坏的猜测。
如果界门封闭，他回不去。十万块钱还没捂热，妹妹的手术也会因为他失踪而耽误。
“怎么回凡界？”他问。
白七按住伤口，指向石阶尽头：“沿原路。”
“原路已经塌了。”
“那就跳下去。”
陆野探头看了一眼云海。下面白茫茫一片，看不见底。
他把保温箱背到胸前，先检查餐盒。盖子虽然裂了，米饭没有洒，系统判定完整度还剩九十八。骑手有个习惯，越是危险，越要先检查货。
“有没有更快的？”
白七指了指旁边的风洞：“进去，第三个出口能到门口。”
“你不早说。”
“我以为凡人不敢。”
“外卖骑手什么楼都敢爬。”
陆野钻进风洞。里面没有路，只有一股向上的气流。他把保温箱用皮带固定在身上，踩住岩缝，一步一步向前挪。每到岔口，他都先丢一颗石子，听回声判断出口。第一个洞口的回声很沉，下面是死路；第二个洞口有水声，通往山腹；第三个洞口吹来带着炒饭香味的风，才是门的方向。
身后传来黑袍人的喊声。
“白七，交出凡人！”
“他们也进来了。”白七低声说。
陆野咬牙加快速度。他从来不和堵在楼梯上的客户争辩，最有效的办法是换一条他们想不到的楼。
风洞尽头是一片斜坡。他顺着斜坡滑下去，裤子磨破，鞋底也掉了一块。落地时，手机只剩八秒。
高架桥下的裂缝正在缩小。
陆野冲出去，白七在后面抬手，一道白光将追来的黑袍人挡住。陆野回头看了一眼，发现白七的伤口正在往外冒火。
“你不出来？”
“我出来，他们会追到凡界。”
“那你怎么活？”
白七将引路牌按进裂缝：“记住，下一次订单如果来自你自己，先查送达对象。”
裂缝合拢前，陆野听见他补了一句。
“还有，别把玉牌给任何人看。”
陆野跌坐在桥下，周围车流轰鸣。手机弹出完成提示后，又多了一行红字：
【检测到配送员与客户建立临时因果。】
【后续订单可能增加。】
他看着账户余额，第一次觉得十万块并不轻松。
回到出租屋，房东已经等在门口。陆野转了两个月房租，又多付了一个月押金。王叔接到钱，态度立刻变了，甚至帮他把裂掉的门锁换了。
陆野把剩下的钱分成三份，一份交医院，一份留给妹妹，一份买了新的头盔、轮胎和备用电池。
他没有买手机。
旧手机里的那个黑色界面，已经不是手机能不能换的问题。
晚上，他躺在床上，白玉牌压在枕头下。刚闭眼，耳边便响起熟悉的提示音。
【客户已追加评价。】
【评价内容：饭凉了，但人还算准时。】
【客户追加小费：一粒筑基丹。】
【提示：凡人服用将出现三日高烧。】
陆野立刻把丹药退回。
界面沉默片刻，重新弹出一条消息：
【退款失败。】
【小费已进入现实物品栏。】
窗外，医院方向亮起一道不属于城市的青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