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野回到高架桥下时，天已经亮了。

裂缝消失得干干净净，桥墩上只有几张过期小广告。那群黑袍人也不见了，仿佛昨夜只是他发烧时做的一场梦。

只有手机里的余额是真的。

他先去医院缴费。

缴费窗口的护士核对了三遍金额，抬头问：“你确定交这么多？”

“先交押金和今天的治疗费。”

“你妹妹的手术安排不变，主治医生是苏晚。她刚才还问你的联系方式。”

陆野顺着护士指的方向看去。

走廊尽头，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正翻病历。她三十岁左右，头发扎得很紧，眼下有淡淡的青色。苏晚抬头和他对视，先看了一眼缴费单，又看他的手。

“昨晚去哪了？”

“送外卖。”

“你的平台账号不是被封了吗？”

“换了个平台。”

苏晚没有追问。她把病历递给陆野。

“陆宁的指标暂时稳住，但手术要用一种进口材料。医院库存只够一台，今天下午四点前必须确认。材料费两万八。”

陆野看着单子，刚到账的十万像被一刀切掉一半。

“我交。”

“别硬撑。你这几天几乎没睡，手上还有新伤。”

“苏医生，先救人。”

苏晚看了他一会儿，声音低下来：“她很怕你出事。你每次来，她都装得比实际情况好。”

陆野把单子折好。

“我知道。”

病房里，陆宁醒着。她脸色苍白，正在给窗台上的小盆栽浇水。

“哥，你发财了？”

“接了个大单。”

“什么单？”

“炒饭。”

“炒饭十万？”

陆野把一个削好的苹果塞到她手里。

“客户有钱。”

陆宁咬了一口，眼睛弯起来。

“那我以后要吃帝王蟹。”

“可以，等你手术完，哥给你买两只。”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客户催单：青冥界·白七。】

【订单：止血符纸一沓。】

【取货点：旧货市场，三号摊。】

【送达点：落霞峰，山门石碑。】

【倒计时：00:39:59。】

【配送费：8000元。】

【提示：本单不能携带任何金属制品。】

陆野盯着提示看了两秒。

他刚才还想着歇一天，陪妹妹说会儿话。

但两万八的材料费刚交，账户里只剩七万一。房租还欠两个月，后天手术还可能有额外费用。

更重要的是，白七发来了一条私信：

“上一单的追兵已经查到凡界入口。若你不接，下一次开门会落在医院。”

陆野的脸沉下来。

这不是催单，是威胁。

他跟苏晚说自己出去买东西。苏晚拦住他：“下午四点前回来。陆宁今天不能离开监护范围。”

“我知道。”

“你知道最好。”

苏晚的目光落在他的手机上，眉头微微皱起。

陆野离开病房，骑上电动车。

旧货市场在城北，平时骑车要二十分钟。倒计时还剩三十七分钟，足够，但取货点写得不正常。

三号摊不是固定摊位，而是会移动的摊位。

陆野到市场后没有立刻找摊。他先站在入口观察人流。

送外卖时，找地址不能只看门牌。要看遮雨棚、垃圾桶、商铺招牌和人走路的方向。流动摊贩也一样，最热闹的位置不会久留，能遮阳、能看见出口才是他们喜欢的点。

三分钟后，他在一排旧收音机后面看见一个灰布摊。

摊主是个戴圆帽的老人，面前摆着一沓黄纸，纸上印着血红色的细线。

“止血符？”陆野问。

老人抬头：“你不是修士。”

“客户让我来拿。”

“八千灵石。”

“我付现金。”

老人笑了：“凡人的钱，在这里不值钱。”

手机界面弹出一行字。

【可用现实物资兑换。】

【当前需求：高度标准化碳水食物，能量密度高，气味强烈。】

陆野看了眼市场外的炸鸡店，突然明白过来。他跑过去买了十份大薯条和五杯可乐，全部摆到摊前。

老人脸上的笑意消失。

“这些东西……”

“能换几张？”

“二十张。”

“成交。”

老人收起食物，递给他一沓符纸。

第一道阻碍解决得很快，第二道阻碍却在离开市场时出现。

一个戴鸭舌帽的年轻人靠在电动车旁，手里转着一枚银色钥匙。

“新来的跨界骑手？”

陆野停下。

“你是谁？”

“同行，周野。”年轻人笑了笑，“有人出五万，让我买你手里的东西。”

“买，不是抢？”

“你可以理解成礼貌一点的抢。”

他伸手抓向符纸。

陆野侧身避开，符纸被风吹散两张。周野的动作很快，腿一蹬便跨过电动车，手指已经碰到保温箱。

陆野没有和他硬拼。他把车头一拧，按下电门，电动车像一头撞墙的牛，直接顶在周野膝盖上。

周野吃痛后退。

陆野捡起符纸，顺手抄起旁边卖菜的大塑料筐，扣在周野头上，骑车冲出市场。

“你不讲武德！”

“我是送外卖的，不是武林人士！”

第三道阻碍是路线。

山门石碑并不存在于现实地图。白玉牌亮起后，地图上出现一条蓝线，起点是城北水厂，终点却在一座废弃隧道。

陆野到了隧道口，发现里面积水齐膝。电动车不能进，步行要绕过一段塌方，距离至少两公里。

倒计时二十三分钟。

他观察隧道顶部，看见一条废弃的检修轨道。

以前这里运过管线，轨道虽然生锈，宽度却刚好能卡住电动车轮胎。

陆野拆下后视镜，把车身压低，沿轨道推行。积水冷得像冰，鞋里很快灌满水。走到塌方处，前面堆满碎石，蓝线却从石堆另一头穿出。

他没有回头，直接把保温箱解下来，绑到身体上，然后用电动车电池接线，把车灯调到最高。

灯光照出碎石缝里一条狭窄的空隙。

“骑手找近路，永远不靠运气。”

他把肩膀塞进缝里，一点点挤过去。背包被石头刮破，止血符掉了一张。他咬住符纸，手脚并用爬到另一侧。

隧道尽头是一面水幕。

水幕后方，立着一块三丈高的石碑。石碑上刻着落霞峰三个字，旁边站着白七。

白七比上一单更虚弱，脚边全是血。

“你迟到了七秒。”

“客户不能因为七秒差评。”

陆野把符纸拍到他手里。

白七撕开一张，按在胸口。符纸刚贴上，周围的灵气便像被抽空一样，黑色掌印迅速缩小。

“你为什么不用灵石买？”陆野问。

“灵石会被追踪。”

“那你为什么让人知道我？”

白七沉默。

石碑后传来脚步声。

黑袍人追来了。

周野也从水幕后钻出来，鸭舌帽歪着，脸上全是泥。

“白七，东西留下。”

“你们认识？”陆野问。

“他是劫单的。”白七说，“也曾经是青冥界的内门弟子。”

周野抬手甩出三枚黑钉。黑钉没有飞向白七，而是钉住了石碑周围的水幕。

水幕立刻凝固。

出路被封死。

陆野的手机弹出新的提示。

【订单附加目标：保护客户离开取货区域。】

【成功奖励：配送费翻倍。】

【失败代价：现实定位暴露。】

陆野看了一眼时间，只剩九分钟。

他突然抓住白七的胳膊：“能不能把这块石碑撞开？”

“石碑是山门阵眼，不能硬撞。”

“那就不撞阵眼，撞人。”

他把电动车推到轨道上，拧开电池盒，拔出备用电源线。车灯忽明忽暗，蓝线在水面上闪烁。

陆野骑上车，朝周野冲去。

周野抬手要挡，陆野却在三米处急刹，整个人从车上翻过去，抓住水幕上的黑钉。黑钉烫得他手掌冒烟，他仍然拔了下来。

第一枚落地，水幕裂开一道缝。

第二枚在周野脚下。

陆野故意把保温箱甩向他。周野下意识接住，陆野趁机滚到他脚边，拔出第二枚黑钉。

第三枚黑钉在石碑顶端。

白七看懂了他的意思，断剑脱手而出，精准击落黑钉。

水幕轰然散开。

黑袍人冲进来，数道火光朝陆野背后落下。

白七一把将他拽到石碑后，火光擦着耳朵飞过。

陆野看见石碑底部有一道缝，蓝线正从那里穿出去。

“把车塞进去！”

“会毁了山门。”

“那就让它赔钱！”

他和白七同时发力，把电动车推进石碑底部。山门阵法像卡住的电梯，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电动车的车轮疯狂转动，蓝线被硬生生撑开。

陆野拽着白七钻出去。

身后传来周野的怒吼。

“陆野，我记住你了！”

【订单完成。】

【准时率：99%。】

【配送费：16000元。】

【奖励：一次性灵力导向贴。】

【新代价：现实定位已暴露。】

手机上出现一张医院地图。

红点正停在陆宁病房门口。

陆野脸上的血色一下褪尽。

第二天一早，陆野又去医院补办了手术材料的缴费凭证。窗口排着长队，前面一位老人因为少盖一个章和护士争了十分钟。陆野没有插队，只在手机上记下每个窗口的开放时间，等人流最少时再去补齐。

苏晚把材料清单递给他：“进口材料已经锁定，但手术前还要做一次心肺评估。你妹妹昨晚的血氧掉过一次。”

“掉到多少？”

“八十九。很快恢复了，可我不敢当成普通波动。”

陆野看着病房里熟睡的陆宁，忽然意识到，自己赚到的钱只能买到治疗机会，买不到平安。他把医院的缴费回执、房租收据和后天手术时间全部拍下来，按日期排在手机备忘录里。

“我会回来。”

苏晚说：“这句话我先记着。你要是敢失联，我就直接报警找你。”

陆野点头，重新骑上车。

陆野没有马上出门。

他先把医院的楼层图拍下来，坐在病房外的塑料椅上画路线。旧货市场到医院二十分钟，医院到高架桥下至少十五分钟，白七的订单如果在这段时间里再次打开界门，现实里就会多一条入口。

“你画这个干什么？”苏晚问。

“安排退路。”

“你是骑手，不是保安。”

“骑手比保安更熟悉哪里会堵。”

他把路线分成三段：病房、后勤电梯、地下车库。每段只留一个人知道，护士负责病房，苏晚负责地下层，他自己负责界门。这样就算有人盯上他，也不至于一次找到陆宁。

苏晚拿过笔，在病房门口画了两个圈。

“这两个摄像头今晚维修，不能当防守点。”

“那就换到护士站。”

“护士站有玻璃门，挡不住火。”

“把氧气瓶推到门后，瓶阀朝外。真有人冲进来，先让他顾不上抬手。”

苏晚抬头看他：“你在医院里打过架？”

“没有。但我送过三百多次急诊餐，知道人什么时候会慌。”

陆野又去护士站借了两辆空病床。一辆停在陆宁病房门口，另一辆放到消防通道转角，床单下面压着灭火器和备用输液架。护士觉得奇怪，他只说医院临时演练。

下午三点半，灰衣男人再次出现。

这次他没有走楼梯，而是从住院部大厅慢慢上来，手里提着一只水果篮。保安拦下他核验，他便报出陆宁的姓名、床号，甚至说出了她手术材料的型号。

苏晚隔着玻璃看见这一幕，立即给药房打电话核对。

“材料型号是真的。”她挂断电话，声音发紧，“但领料单没有他的签名。”

“让他在大厅等。”陆野说。

“你想见他？”

“想看他怎么走。”

陆野没有从病房出去，而是躲进护士站旁的储物间，通过门缝观察。灰衣男人等了三分钟，见没人接待，转身走向电梯。他没有按上楼，反而按了负一层。

“他知道后勤通道。”苏晚说。

陆野立刻拨打保卫科电话，让保安封住负一层正门。灰衣男人到电梯口时，门已经打不开。他没有慌，拿出一张黑色纸片，贴在感应器上。

感应器发出一声脆响，电梯灯全部变成青色。

陆野冲出储物间，抓起旁边的拖把，横着卡进电梯门。门缝刚开，他便把拖把塞进去，避免自己被吸入界门。

灰衣男人隔着门看他：“白七让你送止血符，是为了让你欠他一条命。”

“你们修真界催单都靠挑拨？”

“他给你的钱，买不回寿命。”

“那你给多少？”

男人一笑，电梯里的青光突然向外喷出。陆野没有硬挡，拽住旁边的清洁车，把整车脏水倒进电梯轨道。电光遇水短暂偏转，电梯门猛地合拢，灰衣男人被迫后退。

保安赶到时，电梯已经恢复正常，只剩一张湿透的黑纸。

苏晚用镊子夹起黑纸，放进证物袋。

“你刚才本来可以把他留下。”

“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抓错人，陆宁会先出问题。”

“你倒是谨慎。”

“我以前被客户投诉过一次，就少了一个账号。现在输错一个人，可能少的是我妹妹。”

晚上六点，医院通知陆宁的心肺评估提前。苏晚亲自推着她去检查室，陆野跟在后面。检查做到一半，监护仪突然发出尖鸣，陆宁的血氧从九十六掉到八十八。

“停止检查！”苏晚按住护士的手。

陆宁却抓住陆野的袖子：“有人在门外叫白七。”

走廊外没有人，只有一阵从空调出风口吹来的热风。

陆野打开订单界面。白七的止血符订单已经完成，但订单后果栏多出一行字：

【客户状态：暂时稳定。】

【追踪者数量：增加三人。】

【界门开启位置：医院负一层。】

“你早知道会这样？”苏晚问。

“我知道送到以后会有人追，不知道他们会把医院当取货点。”

他没有继续追问，而是把陆宁转回病房，要求护士关闭窗户、拉上遮光帘，并将探视名单交给自己核对。苏晚负责重新安排心肺评估，陆野则把医院路线拆成一张张小纸条，分别交给护士、保安和清洁工。

“你把每个人都变成骑手了。”苏晚说。

“不是。只是让每个人只知道自己下一步该去哪。”

夜里十一点，白玉牌再次发热。

【订单更新：止血符纸一沓。】

【送达奖励：配送费翻倍。】

【失败后果：客户伤势转移至现实同名人员。】

陆野盯着“同名人员”四个字，脸色越来越沉。

医院里有两个陆宁，一个是他的妹妹，另一个是刚出生的婴儿。白七的伤势如果乱转，后果根本没人承担得起。

他立刻给白七发消息：“把收货人完整姓名、年龄、伤势发来。”

过了十秒，白七回复：

“白七，青冥界二十六岁，焚心掌，落霞峰石碑下。”

陆野又问：“你为什么不直接找修士送？”

这次沉默了很久。

“因为能送到的人，都已经被我杀了。”

陆野没有再问。他拿出新买的备用电池，检查刹车、胎压和车灯，把医院后勤钥匙按顺序挂在车把上。

出发前，他回病房看了陆宁一眼。

陆宁还醒着：“哥，你又要去送饭？”

“送符。”

“危险吗？”

“比送饭麻烦一点。”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折好的纸：“那你带这个。”

纸上画着一条歪歪扭扭的路线，终点是一个小房子。

“这是我小时候画的回家路线。”陆宁说，“你别走丢。”

陆野把纸收进胸口，转身走出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