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架上的《南明史稿》翻到“隆武元年”那页,他伸手去够下一页。指尖触到纸面的瞬间,整本书的铅字忽然像活了一般浮动起来,扭曲成一片模糊的暗红。他眼前一黑,耳中灌满风声,像是从很高的地方往下坠落。再睁眼时,闻到的不是旧书页的墨香,而是烂稻草和铁锈混在一起的潮气。
胃里反上来的酸水呛得他伏在草垫上,喉头像被铁片刮过,火辣辣地疼。
他咳了两声,吐出一口灰黑的涎水,才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入目是一堵青砖墙,砖缝间生着潮绿苔藓,墙脚还洇着一汪不知从哪儿渗进来的水渍,泛着酸腐的气息。他蜷在这间斗室里,身下是发烂的干稻草,窗外透进来一点灰白的天光,照出一粒粒浮尘。
他动了动手指,十指枯瘦,指甲缝里嵌着泥,手背上旧疤叠着新伤。这不是他的身体。他原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怎么也不该有这样一双手。
脑子里的记忆一片一片地翻涌,像烧开的水,把不属于他的半辈子全都煮了出来。唐王朱聿键,崇祯九年,清军入关劫掠,他愤而率军勤王,却被崇祯以“擅离封地”之罪废为庶人,囚在凤阳高墙。他自幼苦读,胸怀经略,一腔热血都浇成了这十三年铁窗底下渗不完的潮气。
南明史稿里的字句浮现出来。隆武皇帝朱聿键,福州即位,年号隆武,后被清军追至汀州,遇害。
他猛地撑起半个身子,粗喘着气,喉咙里的酸水又泛上来。
外头的天光透过木栅射进来,在地面上拖出一长条灰白的影子,墙角放着一只破瓦碗,碗里半碗剩粥已经结了一层干皮。他方才吐出来的涎水混着黑渣,在这阴冷的地面上冒着气。
一阵刺耳的脚步声从廊道那头传来,一轻一重,一轻一重,是瘸子走路的那种节奏。
他躺回去,闭上了眼,心跳撞得肋骨发疼。
脚步声在他这间牢房外头停下来。一道粗哑的声音伴着铁链哗啦响起来:“我说,唐王殿下,醒着没有?上头叫咱给你换个地方歇歇。”
换地方。
他脑中嗡地一响,那根始终绷着的弦一下子拉紧了。
他在史书上读到过,高墙里“换地方”三个字,往往不是挪去另一间牢房的意思。是把你从人世间挪出去。
牢门上的铁锁咔嗒一声响,栅门被推开,一个佝偻的人影斜倚在门框上。那人干瘦,颧骨高耸,半张脸隐在背光的阴影里,手里拄着一根榆木拐棍,右腿弯曲着,脚尖仅沾着地,是条废腿。
高墙里的看守,人称王瘸子。
王瘸子咧开嘴,露出两排黄牙,拿拐棍梆梆敲了两下门框:“起来罢,爷们伺候您汤水沐浴,好好送您一程。”
他依旧没动,只眯着眼,打量着这人。
王瘸子见他不动,脸上那点笑慢慢收了,走进来,一只脚跨过他的腿,低头看他的脸:“怎么,殿下是聋了,还是死了?死了也不打紧,卷席子一裹,一样挪得走。”
这近在咫尺的羞辱,让他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地跳。他还没能完全消化这具身体里灌注的一切记忆,胸中那股现代人的荒谬感与另一个人的愤懑搅在一起,满是不真实的火气。
但他抬起了头。
他一眨不眨地看着王瘸子的脸,开了口:“你这条腿,是骑马摔的?”
王瘸子脸上的表情一僵,像是被人戳了痛处,随即又嗤笑一声:“您一个蹲高墙的,倒打听起咱们下人来了。是,怎么了?莫非您还学过几天神仙法术,能治我这老瘸腿?”
他说完便拄着拐棍笑起来,笑到一半忽然止住。因为那双眼睛正平静地盯着他,没有半点囚徒该有的瑟缩。
“你这条腿,伤了有七八年了。阴雨天骨头缝里发疼,走急了就发软,蹲不下去,也跑不动。”
这话是他在那一片片翻涌的记忆里捞出来的。看守们闲谈时提过,王瘸子的腿是在一次械斗里被马踩断的,骨头接歪了,从此废了。
王瘸子脸上的笑意彻底没了,拐棍重重一顿,却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避开王瘸子一步,忽然觉得太阳穴里一阵剧烈的跳动,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骨缝里钻出来。他眼前发白,脑子里那本史书和这具身体里的记忆搅成一团,嗡嗡作响。
就在王瘸子抬起拐棍想砸下来的当口,他脑中忽然“轰”地一声炸开。
一座玉玺的虚影自意识深处浮现,巨大,光华流转,像一块沉甸甸的暖玉压进颅骨里。玉玺下方,一道金灿灿的敕令展开,字字清晰,像能灼穿他的眼膜。
“军魂敕令:朕以天子之气,敕封汝身。受敕者祛病除伤,力勇倍增。所耗者,天子精血,不可妄用。”
那座玉玺虚影在意识深处微微震颤,随即又浮现一行金字:“军魂点:7。敕令消耗:每次3-5点。剩余可用次数:约两次。”他心头一沉,两次之后,他便是个普通人了。
那道金敕在他脑海中高高悬起,又像一团热流沉入了四肢百骸。
王瘸子的拐棍已经劈到了他头顶半寸的地方。
他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抬起右手,朝着王瘸子的方向,一指点了出去。
一点金芒,自指尖绽放。
那光极小,至多一粒豆子大,却亮得惊人。它飞出,转瞬没入王瘸子的胸口。
王瘸子的身子猛然一僵。
那根拐棍停在半空,堪堪顿在他头顶上。他一双眼瞪得溜圆,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嘴唇张着,却发不出声音。
然后他的右腿——那条废了七八年,连走路都只能拖着走的右腿——猛然像遭了一股热流,从骨头缝里窜上来,烫得他整条腿剧烈地一抽。
“唔——”
王瘸子丢了拐棍,一把扶住墙。那条废腿不受控制地颤抖着、伸展着,像一块泡了太久而麻木僵死的枯木,忽然被春天唤醒了筋脉。他低头看着自己那条废腿,嘴角抽搐,嗓子眼里发出一声变了调的怪叫。
他试着往下蹲,又站起来。再蹲,再站。仿佛要证明什么似的,他把那条腿重重地踏了一下地板,结实、有力,不麻不软,那热流还一路窜上腰背,窜上手臂,四肢百骸都像泡了滚烫的温泉,浑身骨头缝里那点陈旧酸涩竟荡然无存。
他愣住了。
他抬起头来,一下看看自己那条腿,一下看看对面那道瘦削的身影。
一个声音从他喉咙里滚出来,破了音:“你……你治好了……老子的腿……?”
他方才只顾着让那双腿站起来,没注意到自己的手掌也起了变化。那根被他丢下的榆木拐棍落在地上,他弯腰去捡,手指一合,竟“咔嚓”一声,把手臂粗的棍身捏出一道裂纹。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像是看一只陌生的怪物。
然后他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魄,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膝盖磕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浑身都在发抖。
“这……这是……”
他声音发颤,抬头看向那满是阴影的身影,仿佛认定了什么,猛地伏下身,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小人……小人瞎了眼,不知是……是真龙——”
话没说完,他的声音就被一阵压抑的骚动打断了。
外头的牢房里,不知何时已经醒了几个人。那些平素死气沉沉的脸贴在栅栏缝隙上,一双双眼睛惊骇地看着这边。有人嘶哑地低声道:“神……神光……老子刚才看见神光了……”
“是金色……是金色的光,落进王瘸子身上了……”
“治好了他的腿?他的腿好了?”
有铁链铛铛地响起来,有人拍打着栅栏,又惊又疑地喊:“王瘸子,你的腿!你的腿!”
他猛一沉,压回自己胸口翻涌的气血。方才那一点金光出去,他浑身像被抽空了大半,太阳穴跳得发疼,嘴里泛上一股铁的腥甜——天子精血,敕令为薪。他抬手抹了一下嘴角,指腹上晕开一丝暗红。
代价来得如此直白。
他垂下袖子遮住指尖,缓了两息,才看向伏在地上的王瘸子:“起来。”
王瘸子浑身一抖,抬起头来,那张干瘦的脸上又是惊惧又是狂喜,眼眶竟微微发红。他哆嗦着爬起来,低声道:“殿……不,陛下……小人这条腿,这条废腿跟了小人快十年……您这是真龙之法啊!”
“闭嘴。”他低喝一声。王瘸子立刻闭嘴,但那目光依旧紧紧盯着他,像盯着一尊走下来的神像。
外面嘈杂声越来越大,他正要再说两句,目光却忽然顿住。
走廊尽头的拐角处,一盏灯笼的微光亮了亮,又灭了。那里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影,白净面皮,无须无眉,在暗处像一张纸贴在墙根。那人只露了一瞬,便缩回阴影里,消失不见。
那是平日里在监丞账下走动的老内官。
他心里一凛。刚才金光照亮的一瞬,那内官一定看见了什么。
王瘸子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脸色也变了,压低了声音:“那是账房里当差的……”
他收住话头,再看向那人消失的方向时,那里已经空无一人,只留下墙根一点湿痕。
他收回目光,沉沉地看了王瘸子一眼:“你上头的监丞,今夜几时换班?”
王瘸子先是一愣,随即明白过来这话里的意思。他嘴唇动了动,喉结上下滚了滚,声音压得极低:“西角门子时换防,之后一段墙那边,一炷香的功夫没人走。”
他点了点头,退回牢房深处的阴影里,将背靠在潮湿的砖墙上。嘴里那股铁锈味还在泛,他却缓缓攥紧了那只刚刚点出金光的手指,指节一根根屈紧。
天光还很淡,像一层薄薄的灰纱罩在凤阳高墙的屋脊上。
他闭上眼睛——出不去,就只能死在这座高墙里。而这条命,既然被硬塞进了这个注定要多灾多难的皇帝身上,他总要挣扎着把它活出另一种样子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