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敬看着巷口罗岚消失的方向，把油纸契约重新锁回抽屉。他抬手推开窗，正午的阳光顺着窗口涌进来，落在他脚边的青砖上，晒得地面暖融融的。巷口卖糖水的担子吆喝声飘进来，混着风吹梧桐的沙沙声，落在安静的铺面里。

老周的骂声还在耳边打旋，花白胡子气得翘起来，指尖抖得指着巷口方向，一口一个白眼狼，骂了足足半刻钟才停下。罗敬给他倒了一杯凉透的清茶，递到他手里，指尖触到杯壁的凉意，老周捧着杯子喝了一大口，喘匀了气才说道：“当家的，你说咱们接下来怎么办？江南商会所有大小船行都被顾时夜打通了关系，没人肯给咱们运茶，城外几个茶仓也都被他高价租了，咱们新茶就要下来了，总不能堆在店里发霉吧？”

茶盏放在桌案上，发出一声轻响，青瓷釉面反射着窗外的阳光，晃得人眼晕。罗敬走到西墙根下，墙上挂着一张大靖全境的石印挂历，纸边已经泛黄，边角因为常年被手摩挲，磨出了浅白的毛边。挂历上标注着每个月的节气，江南春茶开采在清明前后，顾时夜联合江南商会对罗家茶行发起总围剿，定在今年秋分，正好是新茶上市半年后，那时候罗家现金流耗尽，只能低价卖身给顾记货栈。

罗敬指尖顺着挂历的格子移动，从清明一直数到秋分，一共一百八十三天，不多不少，正好半年。他从桌案上拿起朱砂笔，笔尖蘸饱了朱砂，在秋分那一页画了一个整整齐齐的红圈。朱砂颜色鲜艳，落在泛黄的纸面上，刺得人眼睛发疼，红圈边缘晕开淡淡的朱砂印，带着朱砂特有的矿石腥气，弥漫在空气里。

“一百八十三天，半年时间，顾时夜想等我们耗干净，那就看看是谁耗死谁。”罗敬放下朱砂笔，指尖蹭到一点朱砂，红色印在指腹，他对着光看了看，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老周走到挂历跟前，仰着头看着那个刺眼的红圈，眉头皱成一团：“当家的，你说顾时夜真能狠得下心，半年后把咱们赶尽杀绝？那可是咱们罗家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茶行，就这么被他吞了？”

木质窗棂被风吹得吱呀一声响，梧桐叶落在窗台上，滚了一圈停住，叶片上沾着的尘土抖落下来，落在罗敬的鞋面上。罗敬弯腰捡起叶片，捏在指尖揉了揉，叶脉的韧性顺着指尖传来，他轻轻一用力，叶脉断裂成两半。“上一世就是这样，他慢慢断我们的货源渠道，断我们的仓储运输，最后逼得我只能把茶行作价五百两卖给他，转头他就把我踢出江南，连我累死在街头，都没人敢给我收尸。”罗敬把碎叶子扔在窗外，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这一世我回来了，他想吞掉罗家，就得看他有没有那个好牙口。”

上一世在修仙界苦修五百年，飞升之时被心魔入侵功亏一篑，睁眼就回到了这个让他死不瞑目的节点。五百年的苦修磨掉了他所有的软弱，留下的只有看透人心的灵觉和掌控自己命运的决心。他早就不是那个为了妹妹一句话就能掏心掏肺的罗敬，错付的亲情已经被斩断，这一世他只想要闯出自己的江山，谁挡路，谁就死。

灵觉在周身散开，整个罗家茶行的动静都落在他感知里，后院晒茶的竹匾香气，前店柜台陈茶的苦味，门外行人的脚步轻重，都清晰得像是放在眼前。灵觉扫过整个院子，没有隐藏的探子，也没有偷听的耳朵，罗敬才回头对着老周说道：“我去一趟城外码头，江南商会虽然把控了大部分船行，但是总有一些散船不愿意受他们管控，还有不少漕运帮的船，本来就不买江南商会的账，我去碰碰运气。你留在店里守着，看好那本假账本，别露了马脚。”

老周点点头，放下茶盏捋了捋胡子：“你放心去吧，店里有我呢。那假账本我帮你守着，罗岚要是再来，我还能接着跟她演。就是你一个人去码头，那里鱼龙混杂，顾时夜的人不少，你要不要带两个伙计跟着？”

罗敬走到墙角的衣柜边，打开柜门拿出一件洗得发白的靛蓝色短打，换在身上，又把腰上的青绸绦带系紧，取下挂在门后的随身佩刀别在腰上。牛皮刀鞘磨得发亮，刀把是老紫檀做的，入手温润，贴合掌心的纹路。“不用带伙计，人多反而惹人注意，我打扮成跑船的伙计，没人会认出我是罗家茶行的当家。”罗敬整理好衣襟，对着老周笑了笑，“灵觉在这里，顾时夜的人就算站在我对面，我也能提前感知到，出不了事。”

他拿了两块麦饼放在怀里，又揣了五两碎银子，锁好装契约的抽屉，提着一个装着茶样的蓝布包袱就往外走。阳光晒在青石板路上，泛着软软的热气，鞋底踩上去能感觉到路面的温度，街边卖卤味的摊子飘过来酱香味，混着路边柳树的青草气，钻进鼻子里。罗敬顺着街往城门走，街边行人来来往往，挑着担子的货郎吆喝着换糖，推着独轮车的农夫往城里送菜，马蹄声踩过石板，清脆得像是打在鼓面上。

出了城门，往南走三里就是苏州外港码头，这是江南最大的内河码头，每天停着上百艘运货的船，漕运的粮船，海贸的货船，还有运茶运盐的商船，挤得整个码头水泄不通。越往码头走，空气中的味道越杂，咸腥的河水味，堆积的鱼货腐烂的臭味，船工身上的汗水味，还有码头上酒馆飘出来的酒香味，混在一起，扑面而来。

罗敬拢了拢衣襟，把佩刀往怀里藏了藏，低着头顺着人流往码头里面走。码头闸口守着两个穿短打的汉子，都是江南商会雇来的巡码头的，盯着进出码头的货商，看见陌生面孔就要盘问。罗敬低着头，跟着一群挑着渔筐的渔户往里走，闸口的汉子扫了他一眼，看见他穿的短打，以为是哪个船上的伙计，挥挥手就让他进去了，没有多问。

脚下是夯实的泥土地，被无数人踩得硬邦邦的，上面散落着碎木屑和断麻绳，还有吃剩的果核，踩上去硌得脚底板发痒。河水拍打着岸边的石阶，发出啪啪的声响，带着水汽的风顺着河道吹过来，吹得短打贴在背上，带着河水的凉意，抵消了正午的燥热。远处传来船工号子，低沉浑厚，顺着风飘过来，震得人耳膜发颤，号子声里夹杂着女贩子的笑骂声和酒馆掌柜的吆喝声，整个码头乱哄哄的，充满了活气。

罗敬顺着岸边慢慢走，眼睛扫过停在岸边的一艘艘船，大部分船头上都插着江南商会的青色旗子，只有零星几艘小船没有插旗，都是跑私活的散船。他灵觉散开，能感知到每一艘船上的气息，插旗的船都透着江南商会那种刻板的规整，没有插旗的散船，气息杂乱，带着船工常年漂泊的野性。

他走到一艘空船边上，船老大光着膀子坐在船头抽烟，旱烟袋抽得吧嗒响，烟味顺着风飘过来，带着旱烟的辛辣味。罗敬走过去，掏出怀里的麦饼咬了一口，对着船老大拱了拱手：“老大，跑一趟江北要多少钱？我有两千斤茶要运到通州，敢问肯跑吗？”

船老大抬着眼扫了他一眼，吐了一口烟痰，痰落在水里，惊得水里的小鱼一下子散开。“你是哪家的货？怎么不找江南商会的船？”船老大抽了一口烟，慢悠悠说道，“现在江南商会说了，谁敢接没经过他们同意的货，就把谁的船砸了，赶出苏州码头，我上有老下有小，不敢接这个活。”

罗敬早猜到会是这个结果，也不恼，又掏出一块碎银子放在船板上，碎银子落在木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阳光下闪着光。“多出一成运费，老大，我知道风险大，所以多加钱，你看行不行？”

船老大眼睛落在碎银子上，喉结动了动，伸手把银子拿起来攥在手里，掂了掂，咬了一口确认是真银，才抬头看着罗敬，压低声音说道：“不是我不帮你，兄弟，你是不是得罪顾东家了？前几天顾东家放话了，谁敢接罗家茶行的货，就是跟江南商会过不去，跟顾记货栈过不去。我这艘小破船，经不起顾东家折腾，要不你去找别人吧，这银子我不能收。”他把银子递回来，摆了摆手，转回头继续抽烟，再也不搭理罗敬。

罗敬收回银子，揣回怀里，对着船老大拱了拱手，转身接着往里面走。接连问了三艘散船，船老大们要么不敢接，要么开出三倍的天价，摆明了是趁火打劫。罗敬心里清楚，顾时夜这一手确实狠，整个码头都被他把控得严严实实，普通散船根本不敢跟他对着干。

他走到码头中段，那里是漕运帮的地盘，停着不少漕运的大船，江南商会本来就跟漕运帮不对付，顾时夜想要垄断漕运，肯定已经跟漕运帮打过好几架了。罗敬灵觉一动，感知到前面闸口方向有浓烈的血气和戾气，好几个人的杀气汇聚在一起，明显是在打架。

他顺着气息往那边走，越走越近，就能听见拳头打在肉上的闷响，还有怒骂声，周围围观的人发出一阵一阵的哄喊，吵得厉害。罗敬穿过围观的人群，刚走到码头闸口的石牌坊下面，就看见五个穿黑短打的汉子，围着一个身高八尺的黑脸大汉拳打脚踢，那黑脸大汉光着膀子，后背全是横肉，挨了好几拳，依旧咬着牙往前冲，一把推开两个汉子，怒吼声震得石牌坊都好像晃了晃：

“顾时夜抢我码头，我跟他没完！”

罗敬一下子停住了脚步，佩刀的刀把贴着腰腹，冰凉的触感传过来，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刀把，眼睛落在那个黑脸大汉身上，灵觉扫过，能感受到他身上浓烈的恨意，还有不服输的韧劲，像一头被围堵的豹子，就算被逼到绝境，也依旧露出獠牙。

周围围观的船工们窃窃私语，声音顺着风飘进罗敬的耳朵：“这是蒋二当家，漕运帮的蒋彪，原来这个码头就是他的，顾东家看上了，花钱买通了漕运帮大当家，把他挤出来，还要打他一顿赶出码头。”“可不是嘛，顾东家现在势大，连漕运帮的人都敢动，以后这码头全是他说了算了。”

蒋彪又挨了一脚，肚子被踢中，他弯着腰闷哼一声，抬手抓住一个打手的脚踝，猛地一拧，只听见咔吧一声脆响，那个打手发出一声惨叫，倒在地上滚来滚去。剩下四个打手见状，都红了眼，从腰里抽出短刀，朝着蒋彪就扑了过来，刀刃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蒋彪赤手空拳，胳膊上被划了一刀，鲜血一下子涌出来，顺着胳膊往下流，滴在脚下的泥地里，染出一片暗红。他不退反进，抓起身边一块断船板，横着扫了出去，船板打在一个打手的腰上，那个打手一下子飞出去，摔在河里，溅起一大片水花。

罗敬站在石牌坊的阴影里，看着乱成一团的人群，腰上佩刀的刀柄微微发热，他指尖按在刀镡上，听见蒋彪又一声怒吼，还是那句不变的话：“顾时夜抢我码头，我跟他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