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刃反光扫过罗敬的脸颊，带起一丝凛冽的寒气，鲜血的腥气顺着风飘到他鼻尖。他按住刀镡的手指微微用力，灵觉清晰感知到蒋彪后背露出的空当，还有打手刀刃上的杀气。脚下碎木屑发出轻微的声响，罗敬往前跨出一步，青色短打的衣角被河风掀起，扫过身边围观者的手臂。

他侧身让过挥来的短刀，刀背顺势磕在打手的手腕上，只听见“哐当”一声，精钢短刀掉在青石板地上，震得石面嗡嗡发响。打手疼得捂住手腕直吸凉气，指缝间渗出血珠，顺着指节往下淌，染红了脚下的青石板。另一个打手从侧面扑来，短刀直刺罗敬腰腹，罗敬弯腰矮身，手肘撞在打手的肋骨上，骨骼相撞发出沉闷的声响，打手瞬间弯成了虾米，捂着肚子倒在地上干呕。

腥臭的汗水味混着河水的咸腥味、血腥气缠在一起，钻进鼻腔，罗敬皱了皱眉，抬脚踹在第三个打手的膝盖弯，膝盖骨发出清脆的断裂声，打手直挺挺跪了下去，脸砸在地上磕出了血。剩下两个打手看着倒在地上呻吟的同伴，握着刀的手都在发抖，不敢再往前冲。

“哪来的野小子，敢管江南商会的闲事？”领头的打手色厉内荏吼道，短刀在阳光下晃了晃，却不敢上前半步。

蒋彪抓住机会，挥着断船板砸过去，领头的打手躲闪不及，被砸中肩膀，整个人横着飞出去，撞在石牌坊的柱脚上，半天爬不起来。最后一个打手见势不妙，扔下刀就跑，被罗敬飞起一块碎木片打中脚踝，扑在地上啃了一嘴泥。蒋彪喘着粗气走过去，一脚踩在打手背上，粗声吼道：“回去告诉顾时夜，想要我的码头，除非我死！”

打手连滚带爬爬起来，扶起受伤的同伴，跌跌撞撞顺着码头跑了，没一会儿就消失在柳树林后面。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喝彩，有人拍着手喊好，蒋彪把断船板扔在一边，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转过头对着罗敬抱了抱拳：“多谢兄弟出手相救，我蒋彪欠你一条命！”

蒋彪的脸黑得像锅底，胡茬子硬得像钢针，胳膊上的刀伤还在往外冒血，血顺着小臂流到手腕，滴在地上积成小小的血洼。河风吹过，带着水汽吹透他汗湿的后背，他却浑然不觉，眼睛里只有对罗敬的感激。罗敬盯着他看了两秒，确认这人就是前世帮顾时夜打通内河漕运的漕运帮二当家，后来被顾时夜联合内奸出卖，丢了码头，乱刀砍死扔在了江里喂鱼。顾时夜就是吞了他手下的七条漕运大船，才一步步壮大起来，垄断了整个江南的内河运输。

“只是顺手而已，蒋二当家不必放在心上。”罗敬收刀回鞘，刀鞘发出一声轻响，青铜剑鞘碰撞的金属声在嘈杂的码头上格外清晰。

蒋彪眼睛一亮，上下打量着罗敬：“你认识我？”

“江南码头谁不知道蒋二当家，漕运帮里少有的硬骨头。”罗敬笑了笑，语气平淡，眼神却带着打量，灵觉扫过蒋彪，能清晰感知到他身上浓烈得化不开的恨意，全是冲着顾时夜去的。这股恨意足够让他成为自己的盟友，顾时夜能联合内奸搞掉蒋彪，自己就能拉拢蒋彪反过来搞掉顾时夜的垄断。

蒋彪哈哈笑了两声，笑声洪亮，震得周围的人都侧目，他拍了拍罗敬的肩膀，力道大得像铁锤：“走，兄弟，前面酒馆我做东，咱哥俩喝两杯，我给你擦擦伤——哦不对，你没受伤，是给我自己擦擦伤。你看我这一身血，都不好意思跟你站一块。”他说着抬起胳膊，让罗敬看那道深可见骨的刀伤，皮肉外翻，还在不停渗血。

罗敬跟着蒋彪往码头走，路过卖跌打药的摊子，掏了一钱银子买了一瓶金疮药和一块干净麻布。药味带着浓浓的麝香和草药苦味，飘在空气里，蒋彪接过去，倒了一大半在伤口上，疼得龇牙咧嘴，却愣是没哼一声，用麻布紧紧缠住，打了个结实的结。前面酒馆的幌子挂在柳树枝上，青布幌子被风吹得猎猎响，“望江楼”三个墨字被晒得发白，边缘起了卷。

酒馆里混着鱼腥味、酒香味、汗臭味，呛得人鼻子发痒，几张木桌都坐满了船工，吵吵嚷嚷划拳喝酒，碗筷碰撞的叮当声此起彼伏。蒋彪熟门熟路走到靠窗的一张桌子坐下，喊了一声店小二，店小二擦着手跑过来，看见蒋彪浑身是血，吓了一跳，又看见罗敬一身干净短打，才笑着应了：“蒋二爷，还是老样子？二斤牛肉，一坛烧刀子？”

“对，再加两个素拼，多拿两个大碗。”蒋彪说着，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汗珠子顺着下巴滴在桌子上，洇出一小片湿痕。店小二应了一声，转身往厨房走，没一会儿端着两大盘菜和一坛酒上来，酒坛封泥拆开，浓郁的酒香瞬间飘出来，盖过了酒馆里的鱼腥味。

蒋彪给罗敬满了一碗酒，酒液满到碗口，晃了晃，溢出几滴落在桌面上，酒液顺着桌缝往下流，滴在罗敬的鞋面上，带着微微的凉意。“兄弟，你还没说你叫什么，在哪发财呢？”蒋彪端着酒碗，仰头干了一大口，酒液顺着胡子往下流，浸湿了衣襟，他抹了抹嘴，盯着罗敬问道。

“罗敬，罗家茶行当家。”罗敬端着酒碗，轻轻抿了一口，烧刀子烈得辣嗓子，他皱了皱眉，放下碗说道。

蒋彪眼睛一下子瞪圆了，手里的酒碗顿在半空，半晌才反应过来：“罗家茶行？就是被顾时夜联合江南商会封锁的那个罗家茶行？我说你怎么敢出手帮我，原来你跟顾时夜也不对付！”蒋彪一拍大腿，酒碗放在桌子上，震得碗里的酒都溅出来，“太好了，老子早就看顾时夜那小子不顺眼了，仗着家里有几个臭钱，买通漕运帮大当家，抢我的码头，断我的活路，这仇我记一辈子！”

他说着，一拳砸在桌子上，木桌发出吱呀一声响，碗里的酒晃出大半，泼在桌面上。蒋彪的眼睛红得像要滴血，指尖捏得发白，连伤口渗出来的血浸湿了麻布都没察觉：“上礼拜他还抢了我三条漕船，杀了我两个兄弟，扔到江里喂鱼了，这血海深仇，我蒋彪要是不报，我就不姓蒋！”

罗敬看着他愤怒的样子，端着酒碗又喝了一口，烈火烧过喉咙，他反而更清醒：“顾时夜现在想要垄断整个江南的海运和漕运，不管是码头还是茶行，只要他看上的，就没有不抢的。他吞了你的码头，下一步就要吞整个漕运帮，到时候大当家当傀儡，他就是漕运帮真正的主人，到时候整个江南的水运都捏在他手里，咱们谁都别想活下去。”

蒋彪重重哼了一声，抓起一块牛肉塞进嘴里，嚼得咯吱响，好像嚼的是顾时夜的肉：“谁说不是！大当家就是被猪油蒙了心，收了顾时夜三万两银子，就把码头卖给了他，还说要把我绑了送给顾时夜赔罪，真当我蒋彪是吃素的！”他喝了一大口酒，酒液顺着喉咙咽下去，才压低声音说道，“罗当家，你跟顾时夜不对付，那就是我蒋彪的朋友，你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尽管开口，我蒋彪皱一下眉头就不是好汉。”

罗敬笑了笑，指尖敲了敲桌面，木头桌面的纹理蹭着指尖，带着常年被手摩挲的光滑感：“我现在确实有难处，顾时夜联合江南商会断了我的所有运输渠道，新茶马上就要下来，我找不到船运到江北去。我知道漕运帮现在还有不少兄弟听你的，如果你愿意帮我运茶，我给你比市价高两成的运费，而且，咱们一起联手，把顾时夜赶出漕运帮，拿回你的码头。”

蒋彪眼睛一下子亮了，拍着胸脯说道：“没问题！我手底下还有六条大船，两百多个兄弟，都听我的，你要运茶，尽管找我，运费我不要你多给，只要你帮我对付顾时夜，我免费给你运都行！我告诉你，顾时夜这小子最近就跟疯了一样，到处抢码头，江南商会那帮老东西都捧着他，他现在要搞死你，就是怕你手里的罗家茶行被别人抢了，他好一口吞掉。”

罗敬端着酒碗，和蒋彪碰了一下，酒碗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那就一言为定，等我新茶下来，咱们就动手。”

酒液入喉，带着灼烧感，罗敬看着窗外江面上往来的船只，白帆点点，被夕阳染成了金红色，江水带着腥味的风从窗口吹进来，吹动桌上的酒碗，晃出细碎的波纹。他心里清楚，拉拢蒋彪这一步走对了，顾时夜想要断他的运输渠道，他就从顾时夜的敌人手里抢渠道，釜底抽薪，看看顾时夜怎么接招。

此时苏州城内顾记货栈，紫檀木书案上摆着一盆兰花，兰叶清幽，带着淡淡的香气，弥漫在整个书房里。顾时夜穿着锦蓝色的长袍，手里拿着一把象牙骨扇，轻轻扇着，扇面上的山水墨画随着晃动荡开波纹。他坐在书案后，看着手里摊开的一张密信，指尖摩挲着信纸上的字迹，嘴角慢慢勾起一抹阴狠的弧度。

密信是罗岚送来的，娟秀的字迹写得清清楚楚，罗敬把预购契约和账本锁在了西跨院书房的樟木箱里，钥匙就挂在书桌抽屉的挂钩上，罗敬这几天天天出去找船，茶行里只有老周一个人留守，防备松懈。顾时夜放下密信，拿起桌上的茶盏，喝了一口雨前龙井，茶叶的清香在舌尖散开，他放下茶盏，对着门外喊了一声：“陈七。”

门帘被掀开，一个穿黑衣的精瘦汉子走进来，低着头站在书案前：“东家，有什么吩咐？”

“今晚带两个人去罗家茶行，把西跨院樟木箱里的账本和预购契约拿出来，记住，手脚干净点，别留下痕迹。”顾时夜说着，用指甲弹了弹密信，信纸发出轻响，“罗敬那个蠢货，以为藏在樟木箱里就安全了，他把我顾时夜当成什么了，真以为我拿他没办法？”

陈七点了点头，接过密信折起来放进怀里：“东家放心，今晚三更，保证把东西拿回来，绝对不会有人发现。”

顾时夜摆了摆手，陈七退了出去，书房里又恢复了安静，只有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响，兰花的香气慢慢散开，裹着顾时夜身上的龙涎香，弥漫在安静的书房里。顾时夜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院子里开得正盛的石榴花，红色的花瓣被夕阳染得更艳，像一片凝固的血。

罗敬啊罗敬，上一世你就不该坏我的好事，这一世你重生又怎么样，还不是乖乖把罗家茶行送到我手里。等我拿到预购契约，吞了罗家茶行，下一步就吞了蒋彪的漕船，整个江南的茶漕贸易都是我的，到时候谁也挡不住我。他拿起桌上的茶盏，把剩下的凉茶一口喝干，茶盏放在紫檀书案上，发出一声轻响，震得兰花盆里的泥土都晃了晃。

酒碗空了，坛底也见了底，蒋彪喝得满脸通红，拍着罗敬的肩膀，舌头都打了结，还是不停骂着顾时夜。码头的夕阳沉进江里，天边染成一片橘红色，江水晃着碎金，远处归航的渔船鸣着汽笛，声音低沉，顺着风飘进酒馆里。罗敬扶住摇摇欲坠的蒋彪，把他扶到酒馆后院的空房里躺下，蒋彪一沾枕头就打起了呼噜，鼾声像打雷，震得窗户纸都嗡嗡响。

罗敬走出酒馆，江风裹着水汽吹过来，带着夜的凉意，吹透他的衣襟，他整个人都清醒了不少。码头边上的渔灯一个个亮起来，昏黄的灯光映着江水，晃出一片细碎的光影，渔歌顺着风飘过来，带着江南水乡的软绵，混着江水的腥味，漫在空气里。他沿着码头往城门走，鞋底踩在湿滑的石板路上，发出轻微的声响，远处城门关城的铜锣声已经响了，一声一声，敲得人心头发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