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兰山脚下的酱豆香与探亲假
1974年10月5日,我出生在山东苍山县的长城镇李宅村。
在我们村,李姓是个响当当的大户人家。按着家谱的序列,我们这一支排下来是“金玉发辉光”。爷爷是金字辈,父亲是玉字辈,到了我这儿,便是发字辈。
我们家的故事,得从我父亲说起。父亲是家里的老大,下面还有三个叔叔和三个姑姑。他和母亲结婚很早,但生我和姐姐却很晚。因为刚结完婚,父亲就响应号召去当兵了。他在集团军师里的高炮营服役,还曾参加过援越抗美战争。后来复员转业,父亲先是去了河北保定的一家维尼纶厂,到了1972年,又作为技术骨干,被调往兰州参与建设新的维尼纶厂。
在那个计划经济的年代,一家人聚少离多是常态。我记事起,父亲总是一年才能回来探一次家。而他回来的那几天,绝对是我和姐姐一年中最盼着、最高兴的日子。
每次父亲回来,母亲都会四处托人去买些肥肉,回家细细地炼成猪油,满满当当地装上一个洗脸盆,好让父亲带回兰州。不仅如此,母亲还会买上好多好多的花生。这时候,叔叔们便会凑过来帮忙,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剥花生。剥好的花生米被小心翼翼地装进袋子里,那是父亲返程时行囊中最沉甸甸的牵挂。
我的童年,是和泥巴一起长大的。李宅村东头有一条大河,村西头也有一条。我们家房东面有个池塘,老家管它叫“汪”。夏天一到,热浪滚滚,我们这群小孩就爱往“汪”里钻,扑腾着洗澡。若是赶上河里水大,那是万万不敢自己下去的,非得有大人在旁边盯着才行,生怕出了意外。
童年的味道,是刻在骨子里的。那时候家里穷,平时的主食就是煎饼。若是实在没菜吃,母亲便会拿出她的“秘方”。夏天,把发了霉的馒头和煎饼掰碎,放进一个瓷盆里,加水和盐。每天就放在外面晒,边晒边搅和,晒上几个月,便熬成了浓香的大酱。吃的时候,切根葱,抹上大酱,卷在煎饼里,那滋味现在想来依然让人咽口水。
还有一种绝顶的美味,叫“萝卜豆”。秋天和冬天是
制作的好时节,把黄豆煮熟捂出发霉的菌丝,再拿出来晒一晒。接着把萝卜切成片,拌上辣椒面和盐腌透,最后把发酵好的霉豆子倒进去一块儿拌匀。这便是我们老家的“酱豆子”。要是做得多,吃不完,到了夏天就摊在凉席上晾着。那股独特的发酵香气,弥漫在院子里,成了我童年最深刻的嗅觉记忆。童年的时光虽然物质贫乏,但快乐却总是满溢的。
(二)钢轨声里的童年与煤油灯
一年到头,我最盼望的就是过春节和赶大集。过年时,家里会炸丸子、炸酥肉、炸带鱼、炸花生,满院子都是油香味,还能穿上新衣服。大年初一清晨,天还没大亮,我们这群晚辈就呼呼啦啦地赶去给长辈们磕头拜年。长辈们起得也早,早把院子打扫得干干净净,堂屋里支起桌子,摆满了馓子、炒花生和水果糖。磕完头,长辈们就往我们兜里塞好吃的,小口袋都装不下,只能揣得满满当当回家。若是关系特别亲近的叔叔婶子,还会塞上一毛、两毛的压岁钱,那高兴劲儿就别提了。
过完春节赶大集,更是另一番热闹景象。集市上人山人海,卖什么的都有。卖花灯的、捏泥人的、画糖人的,还有炸油条、炸油果子的。最让我馋的,是老家农村做的一种叫“大燕始”的点心,里面全是糖稀,咬一口,甜到了心坎里。
春节前的仪式感也少不了。家家户户都要贴门签子、贴对联。不过,村里有个讲究:家里有老人过世不满三年的,门签子不能贴得太花哨,这是规矩,也是忌讳。
到了该上学的年纪,村里的小学只有一到五年级。按理说要满8岁才能入学,但我当时年龄不够。好在学校校长是我出了五服的一个二叔,平时跟我们家关系很好。我妈说:“不求学个啥东西,就求有个地方看娃娃。”于是,我就这样被送进了学堂。
那时的教室是用以前喂牛的牛棚改建的。没有像样的课桌,只有十张破旧的老式桌子,旁边用泥巴土坯垒起长条当桌沿。最特别的是,每天上学放学,我都得自己搬着家里的凳子去学校。后来教室安了锁,这才不用每天搬来搬去了。
天还没亮就要早读,家里用空墨水瓶塞上布捻子,倒点煤油,做成一盏小煤油灯。昏黄的灯光下,是一双双渴求知识的眼睛。学校没有电铃,也没有正式的钟,上课下课全靠一根挂在树杈上的旧钢轨。老师拿扳手“当当当”地敲击钢轨,清脆的声音回荡在村子上空,那就是我们童年最熟悉的上下课铃声。
后来,农村实行土地承包,土地分到了各家各户。我们家三口人——我妈、姐姐和我,分到了四亩多地。那时候农具落后,主要靠一辆改良过的独轮车,木轮子换成了胶皮轮,推起来轻巧了些。我妈就带着我们姐弟俩,一天到晚在地里劳作。
日子虽然辛苦,但盼头总是有的。到了1980年、1981年,生活慢慢有了起色。爸妈心里一直憋着一股劲,想方设法要把我们姐弟俩的户口从农村迁到城里去……“
(三)“两半户”的岁月与肉皮冻的香味
父亲心里一直憋着一股劲,想把我和我妈、我姐的户口从农村转到城里去。当时这个政策叫“农转非”,但想归想,办起来却难如登天。
直到1989年以后,父亲才陆陆续续把我们的户口迁到了城里。在这漫长的等待期里,我们在兰州上学,却一直处于没有户口的状态。当时父亲的户口在兰州,厂子里管我们这种家庭叫“两半户”。年幼的我并不完全懂这个词的含义,后来才明白,大概就是指一家人里,一半是城里户口,一半是农村户口吧。
我们住的地方,兰维厂西边有个村叫青春村,东边有个新河村,我们厂离504厂不太远。据说,504厂当年为国家的原子弹爆炸做出过贡献。青春村和新河村的村民比较特殊,他们既不叫农民也不叫居民,而是叫“经民”,主要以种菜为生。他们同样吃粮本供应粮,按年龄和工种大小,每月拿着粮本去粮站买粮。
那时候的粮食配比通常是4:6,四成苞米面,六成粗粮。每人每月只有2斤肉票,每天50克清油。买肉必须凭票,没有肉票给多少钱都不卖。不过,我爸跟卖肉的一位叔叔关系特别好,每次有别人不要的多余肉皮,那位叔叔就会特意留给我爸。
我爸把肉皮买回家后,先用水煮,再把里面的肥油剔除干净,拿拔毛的镊子一点点把外皮上的毛拔净,最后熬成肉皮冻。我后来做肉皮冻的手艺特别好,就是从父亲那里学来的。那晶莹剔透、满是肉香的肉皮冻,成了我童年记忆里最解馋的美味。
那时的冬天,暖气还没有普及。我们片区有一片建厂时期盖的宿舍楼,大家叫它“小2楼”(小二层楼),共有29栋,从西一栋到西九栋,我们家住在东九栋的一楼。居民取暖全靠煤炉子,有铸铁的,也有铁皮的。有些工人手艺好,还会自己用薄钢板做个烤箱,即能做饭也能烤东西,烤出来的馒头焦香酥脆。如今想来,那都是带着温度的儿时记忆。
后来,我转学去了兰维厂子弟中学。这所学校设有小学、初中和高中,每个年级通常只有一个班,人多的时候才设两个班。学生大多是兰维厂职工的孩子。当时的兰维厂就像一个庞大的“托拉斯”,不仅有子弟学校,还有自己的托儿所、运输公司、医院和大食堂。在那个国有体制下,像西固区的兰炼、兰化,包括504厂、红星厂,基本都是这样“从出生到病死”都能在厂里解决。
兰维厂是1972年建厂的。学校旁边还有一所铁路中学,是为河口机务段铁路职工子女设立的。因为当时铁路上的工资比厂子里高,铁路中学孩子们的生活条件要比我们好一些。但即便如此,在那个属于兰维厂的独立小世界里,我们依然有着自己简单而充实的童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