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迁往兰州
户口终于从山东老家迁到了兰州,可那时候已经没有一开始的喜悦了。
随着粮食市场的放开,有没有户口都能在市场上买到粮食。以前是因为有户口才能吃到供应粮,市面上买不到粮食,所以大家都急切地需要户口。如今市场一放开,户口显得不是那么重要了。所以虽然我跟姐姐、我妈实现了农转非的愿望,但那种喜悦已经不像一开始能转成农转非时那样强烈了。
兰维厂家属院是以小二楼为主体。小二楼总共有 27栋,从东 1栋到东 9栋,还有中 1栋到中 9栋,以及西 1栋到西 9栋。后面又盖了轻工楼——轻工 1号楼、2号楼、3号楼,还有 4号楼。轻工 4号楼住的主要是女职工,1、2、3号楼主要住的是男职工。再后来又加盖了好多 4层、5层的家属楼。
整个厂区职工有三四千人,加上家属的话有一两万人,就构成了以兰维厂为核心的一个小社会。当时在河口南地区,兰维厂是家喻户晓的一家大型厂矿企业,社会福利待遇非常好。
(二)露天电影院
厂子里面没有电影院,是个露天的。支了两个架子可以搭幕布,架子前方有个小房子可以放电影。
当时最高兴的就是每逢要放电影的时候,厂大门口会挂出一个红色的牌子,上面用白色的广告字写着今晚放映的电影名字和放映时间。小时候的《少林寺》呀,包括《清凉寺的钟声》呀,什么《神秘的大佛》呀等等,电影都是在兰维厂的露天电影院看的。
当时看电影最怕刮风和下雨。一刮风,幕布都鼓起来,没法放。再一个下雨,老百姓都跑回家了,看的人也少。有时候为了看电影,我曾经穿着雨衣在电影院里看。
看电影是我们最高兴的时候。约上几个小伙伴,搬上几个凳子排到前头,把凳子摆好,之后在家里再给点钱去买瓜子。小时候瓜子曾经卖过 5分钱一茶杯,买上两茶杯瓜子,有的再买上一茶杯炒的蓖麻子。蓖麻子比较小,比较耐吃,瓜子不经吃,一茶杯瓜子吃上一会儿,几个小伙伴分一分就没有了。
夏天的时候还有雪糕卖。一根冰棍两分钱,雪糕的话是 5毛钱,汽水的话是两毛钱。
(三)爸妈的营生
爸爸在兰维厂的机修车间当模型工,干了好多年,后面调到了纺织分厂,因为纺织分厂挣的工资要高一些。
我妈因为是家属没有工作,所以后来在朋友的劝说下,开始卖豆腐脑和早点,主要是以喝的为主。当时生活比较贫乏,早餐除了牛肉面就是豆腐脑、油条、麻花、豆浆之类的东西,老百姓也没得选,所以早餐生意还算比较红火。我记得我妈卖一碗豆腐脑才一毛钱,就这一毛钱的收入,一直卖到了 1块 5。
我妈卖早点,最担心的是刮风下雨。豆腐脑都做好了,刮风下雨吃的人就少了,有时候就卖不完。卖不完的拿回来做豆腐,我爸的好朋友们没有少吃过我们家的豆腐。做好豆腐之后自家吃不完,就送给亲朋好友去吃。靠这一手,我爸我妈交了不少贴心的朋友。
这些朋友因为我们家是蓝印户口,粮不够吃,经常给我们粮本子,让我们去买粮。也多亏了这些叔叔阿姨们的帮助,才使得我们度过了比较困难的时期。
在这个时期,虽然生活物资比较贫乏,但爸妈靠他们勤劳的双手和智慧,为我和我姐提供了比较丰足的生活条件。
(四)邻里之间
在这些朋友里面,比较要好的有徐叔跟徐姨。徐叔在有机分厂,除了生产 PVC以外,还生产白乳胶。我爸利用在模型车间学到的模型工手艺,用些旧木头板子做些菜板、小板凳,从徐姨那里要些白乳胶来粘合,做了这些菜板和小板凳送给这些叔叔阿姨们。这些叔叔阿姨家里有好吃的,也给我们家里接济一些。
还有一个赵叔,赵叔在有机分厂当钳工,做烤箱呀、做烟筒呀等等,手艺非常好。赵婶是大集体工,在集体车间上班。
还有一个陈大妈,陈大妈年龄比我爸妈大,是厂里面的油漆工。他们家有 4个子女:老大叫陈凯,后面考上了兰州铁道学院,毕业以后在铁路局基建工程处工作,据说后来到哪个公司当了老总;大姐叫尤陈姝,是兰维厂电大毕业的,后面找了个老公也是铁路上的,据说在日本还留过学,后来从兰维厂调到了铁路上去工作;还有二姐、三姐,最后毕业以后都进了兰维厂当工人。
(五)我和姐姐
我姐姐小名叫海英。不知是什么缘故,我姐姐继承了我爸我妈勤劳的基因,在学习上头脑比较笨;而我又继承了我爸我妈头脑比较灵活的基因。所以我跟我姐姐比较起来还是比较鲜明的——我头脑比较灵活,我姐姐比较老实本分。因为学习不好,我姐从小就跟着帮着我妈做家务,帮着我妈做生意。
(六)"你是哪个单位的?"
后来,我跟着父亲到了兰州。
那时候,跟外面的人打交道,一见面人家就问:"你是哪个单位的?"
我们说兰维厂的。
三个字说出口,腰杆子就直了。兰维厂是个自成天地的小世界,厂里有自己的学校、医院、电影院,连澡堂子都是厂里修的。厂里的人走到外头,自带一种底气,仿佛"兰维厂"这三个字本身就是一枚勋章。
可兰维厂的日子也不全是光鲜。
(七)围墙两边
那时候社会上有一股不好的风气,爱打群架。这股风不知怎么就刮进了学校里头,初一的跟初二的打,初三的又联合起来对付初一初二的,校园里隔三差五就闹腾一场。
班里总有那么几个"孩子头",仗着自己块头大、年级高,专门欺负低年级的同学,动不动就伸手要吃的。校门口有个卖瓜子的小摊儿,炒好的瓜子五分钱一茶杯,沙枣也是五分钱一茶杯。还有一种小吃叫蜂蜜糖,听说是用白糖或者红糖熬成糖稀,熬的过程中放点碱面,让它发起来,吃一口满嘴黑乎乎的酱糖色,甜得齁嗓子。
价格倒不贵,可那些低年级的同学为了讨好高年级的,省吃俭用买些零食送过去,就为了少挨一顿欺负。
那时候的我们,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胆气,上学时能顶撞老师,都觉得是极有面子的事。老师们被顶得有时候脸都气青了,可为了维持课堂秩序,也不得不做出让步,让这些刺头学生出去,不让他们听课。有的老师气急了请家长,可请来了家长也无动于衷。
那个年代的社会风气,大抵就是这个样子。
(八)露天仓库
上初一初二那阵子,我们几个也是无知无畏。兰维厂有个露天仓库,库房里堆着面包铁、铜铁,还有一些电缆线之类的东西。我有个同学叫李朝斌,他爸爸是库房的保管员。放学后我们常常到他爸爸的办公室写作业,写完就在库房里转悠。
那时候有个姓母的同学,年龄比我们大一些,是留级下来的,身上带着些不好的习气。面包铁当时大概两三毛钱一斤,我们几个不知天高地厚,抽空就把面包铁从露天仓库的墙里头扔到墙外头,再从库房出来绕到墙外,把铁拿到废品收购站去卖。
第一次卖了十五六块钱。
十五六块钱是什么概念?我爸那时候拿到手的工资也就七八十块。我们几个半大孩子,一下子挣了他将近四分之一的月薪,那种感觉,简直像发了横财。
(九)茶园子里的下午
拿了钱,周六几个同学就跑到火车站附近的茶园子去。那时候的盖碗茶叫"三炮台",五毛钱一碗,里面有冰糖、桂圆、红枣和茶叶,水是免费续的,一个盖碗能喝一整个下午。茶园子里还能看录像。
饿了就买个肉夹馍,八毛钱到一块钱一个,饼子才两毛钱。几个人买上几个肉夹馍,再买上几瓶白兰地——那时候我才知道什么酒叫白兰地。有时候还再买上几个鸡肉罐头,一块儿凑凑数。
就这样,日子浑浑噩噩过到了初二上学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