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到高叔通知的那天,父母把我送到河口南小站。我肩上挎着一个装满书本的书包,心里盘算着到部队以后备考军校。父母把省吃俭用攒下的两千块钱,缝进了我贴身的球衣里面。一九九二年十月底,我踏上了西行的绿皮火车。
火车晃晃悠悠一路抵达乌鲁木齐。下车之后,我转乘汽车前往伊宁市,是新疆第三运输公司的车辆,这家运输公司驻地就在乌苏市。车子跑了整整三天,第一天夜里,我们落脚住在乌苏。
第二天一早继续向西赶路。越往西边走,气温越低。车上的暖气是从发动机排气管接出一根管子,竖在车厢过道中间,稍不留意,衣服就会被烤焦。汽车从乌苏出发,途经精河,翻越果子沟。翻越果子沟耗费了两三个小时,翻过山口便到了芦草沟,当晚我们就在芦草沟留宿。
第三天清晨出发,又奔波大半天,下午终于抵达伊宁市汽车站。我一路打听,寻到了解放军第十医院。距离十二月正式入伍还有将近一个月,这段时间,我和医院的志愿兵们渐渐熟络起来。
总机班有位姓王的班长,个子不高,是陕西人。闲暇的时候,我就跟着他检修电话线路,一边干活,一边向他打听部队里的真实情况。王班长为人热心,反复叮嘱我:到了部队话要少,不要四处打探闲话,手脚要勤快,多帮班长洗衣服、端茶倒水,多干杂活。这些事我并不觉得为难。
可他也说起,当时部队风气并不太好,老兵会欺负新兵。老兵会拿自己淘汰下来的旧大头鞋、旧衣服、旧大衣、旧军帽,强行和新兵换新装,若是新兵不肯,还会遭到打骂。听完这些话,我心里觉得未免有些夸大其词。
征兵工作临近,我在解放军第十医院参加了征兵体检。除了眼睛有些近视,其余各项指标都合格。和我一同的还有个河南来的小伙子叫钱程,他的叔叔就在十医院当兵。我们两个人一起打好背包,准备奔赴军营。钱程这个名字是入伍后改的,只为方便记忆;我也把原名李进学改成了李亮,期盼往后前途一片光亮。
农四师武装部给我们发放了全套新军装:一套作训服、一顶皮帽、一双解放鞋、棉衣棉裤、绒衣绒裤、一条八一裤衩、秋裤,还有一件白布衬衣。那件衬衣尺寸偏小,我便没有穿。除此之外,还配发了背包带与军用挎包。
领到军装的当晚,十医院公务班的几位老兵过来叮嘱我们。钱程个子不高,一口浓重的河南信阳口音,为人热情健谈。老兵再三告诫,到了部队千万不要多嘴,不然容易被老兵针对。我们那时还没真正踏入军营,只把这番话当作耳旁风。老兵还说,遇到难处可以联系他们,他们在部队有老乡可以照应,我们也只是听听作罢。
随着出发的日子越来越近,我们心中满是对军营的好奇与向往。
新兵集结地点设在农四师武装部大门口。高叔,还有钱程的叔叔,把我们二人交到接兵干部手中。接兵的杨排长个子不高,身材敦实,是甘肃人,口音很重。我原籍兰州,算得上是老乡。
这批新兵一共六十四人,分成两辆大轿子车。当天夜里,我们就在农四师武装部的大礼堂留宿。第二天天还蒙蒙发亮,我们便登车启程。我和钱程坐在一起,一路上畅想着到部队之后如何努力,怎样备考军校。
中午的干粮是部队配发的两个馕饼、两袋榨菜。水壶里没有水,我们就用军用茶缸接水,休息间隙简单吃了几口。大巴车行驶得缓慢,如同老牛喘气一般,从伊宁出发,途经霍城,再到芦草沟,翻过果子沟,顺着下坡一路到精河,抵达精河的时候天色已经快要黑了。
我们在精河兵站站着吃了入伍离家后的第一顿热饭。一张方桌围站八个人,桌上摆着几样小菜,馒头管够,盆里盛着稀饭。吃完饭,我和钱程被安排住进通铺宿舍。我们打开背包,来不及脱衣服,裹着绒衣绒裤便沉沉睡去。
第二天清晨早早起身去上厕所。北疆已是大雪纷飞,天气酷寒。接兵干部要求我们换上大头鞋,把胶鞋别在背包后方。大巴把我们送到精河火车站,登上火车一路向东。下午三四点钟,火车抵达北疆重镇沙湾县。
刚走出火车站,就看见写着“热烈欢迎新战友到来”的横幅,锣鼓喧天。我们提着行李,穿过铁路轨道向西南方向走去,远远望见团部大楼。队伍在办公楼门前停下,接兵干部向领导报告,汇报接兵连实到、应到人数。
随后一名上尉拿着档案袋开始点名分兵。我被分到新兵二连,钱程分到新兵三连。后来我才知晓,新兵二连对应二营,新兵三连就是火箭炮营,也叫三营。我和来自伊犁的战友陈伟,一同编入新兵二连二班。新兵一排一共六名新兵,分到三个班,每班两人。
走进班里,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里外两间屋子摆放着六张上下铺。班长王玉珍是徐州人,一口徐州方言,身材高大;副班长朱邦发来自四川金阳县,属于凉山彝族自治州,班里大多是彝族战士,但副班长是汉族,为人十分热情。
新兵并不是同一批抵达,陆陆续续才会到齐,我们早到的新兵反倒占了些先机。傍晚,我们六个新兵下楼集合去食堂吃饭,老兵们在前方列队,我们跟在队伍后面。到食堂门口,值班领导带领大家唱军歌,老连长简短讲话之后,正式开饭。
后来我才弄清,整个营组建了新兵连,一连为一排,二连为二排,三连为三排。连队是三层楼房,为落实“集中管理、集中食宿、集中训练”的三集中要求,所有新兵统一住在二楼,排长单独住在三楼。
新兵连的生活就此正式拉开序幕。入伍后的第一顿连队伙食是鸡蛋挂面,配着连队自制咸菜。咸菜几乎没有油,像是从缸里捞出来冲洗切碎就装盘,咸得难以下咽,远不如家里的饭菜。
吃完晚饭距离熄灯还有三四个小时。班长接到通知前去开会,留副班长在班里照看我们。班长临走前交代,要教我们整理内务。在此之前我根本不懂内务是什么,后来才明白,就是要把武装部发的棉被叠成方方正正的“豆腐块”,光是想想就让人头大。
副班长把地板擦干净,把我们的被子铺在地上,跪在被子上,用手臂反复捋平被面。随后演示三叠四折的叠法,还拿出尺子反复丈量尺寸,生怕叠得不合标准,甚至拿圆珠笔在被子上画上印记,一点点修整被角,教我们捏被子定型。
整个夜晚,我和陈伟就蹲坐在地上,反复练习叠被子。棉被质地松软,怎么捏都很难达到标准,我们就一遍又一遍地反复折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