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荒岭劫生,山野少年
暮秋的风卷着枯黄的柞树叶,掠过层叠起伏的群山。
天地被一层淡淡的雾霭裹住,远山如浸在墨色里的剪影,沉穆而辽远。这条通往深山的小径,少有人迹。道旁荆棘丛生,腐叶在脚下发出细碎绵软的声响,唯有几声寒鸟的啼鸣,自幽深的林莽深处遥遥传来。
王纾瑶走了很久,袖口与裙摆都被路边的棘刺勾出几缕细碎的丝线。
她是瞒着府里所有人出来的。
朱墙高院,雕梁画栋,那一座堂堂王家官宅,于旁人眼中是尊荣,于她却是一座精致的囚笼。祖父曾位列三品,父亲如今执掌一州,王家世代书香,规矩深重。自她尚在母腹之中,一纸指腹为婚的盟约,便已经敲定了她这一生的归宿——嫁与浔江林氏的嫡长子,林晏。
在世人眼里是天作之合,唯有王纾瑶知道,那不过是父辈一场心照不宣的权利交易。两家借由一桩婚事,盘根错节地绑在一处,在波谲云诡的官场之中互为臂助。而她,便是那枚用以维系平衡的棋子。
她未曾正式见过林晏,可那些辗转入耳的传闻,已经足够让她心生寒意。世人称颂他温文尔雅,风度翩翩,可偶尔自父兄闲谈里漏出的只言片语,却勾勒出另一副面孔:工于心计,善于权衡,每一句温柔的话语背后,都藏着一份利弊的掂量。
王纾瑶读过许多书。诗书礼义她皆通晓,可她骨子里偏生藏着一缕不肯驯服的孤勇。她不甘心,自己的一生,就这样被一纸盟约草草定夺。
压抑久了,便生出了逃的念头。
今日清晨,她借着去往城郊上香的由头,遣开随行的仆妇,独自一人,循着一条当地人所言能够通往秋林深处的小路,一步步走进了这片荒岭。
她只想短暂地逃离那一座四方天井,呼吸一口不受礼教与算计桎梏的空气。
起初只觉新鲜。山风拂过面颊,带着草木清苦的气息,阳光穿过枝叶的缝隙,碎金一般洒落在泥土之上。可越往深处走,周遭便越是幽寂。人声断绝,只剩下风穿过林梢的呜咽。待到她猛然惊觉,想要折返的时候,来时的路,早已在交错的草木之间模糊难辨。
心慌刚刚攀上心头,一阵粗野的笑骂声从远而近而来,五六个衣衫褴褛、面带凶相的汉子,从灌木丛里蹿了出来。刀刃在阴翳里闪过冷白的光。王纾瑶浑身的血液仿佛在一瞬间冻结。她踉跄着向后退了两步,背脊抵住一棵粗糙的老树。
“哪里来的小娘子,瞧这身段模样,应该是一位官家小姐。”为首的匪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目光肆无忌惮地落在她的身上,“今日真是撞了大运。小娘子细皮嫩肉的,今日兄弟们有福了,享受完再拿拿她去换一笔赎金,足够咱们快活好一阵子。”
几人面带淫笑,步步紧逼,封死了她所有可以逃走的方向。
恐惧如冰冷的潮水,将她淹没。她素来只是深宅之中的闺秀,哪里见过这般刀兵相向的场面。她下意识地想要呼救,可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只能发出一声微弱的气音。
就在匪首伸出手,将要扣住她手腕的那一刹那。
一支木箭,破空而来。
“铮”的一声,箭头深深钉入匪首身侧的树干,震颤不止。
所有人都是一愣,循声望向箭羽飞来的方向。
林道的尽头,立着一个少年。
他穿着一身粗布缝制的短褐,裤脚挽至膝下,露出被日光晒成蜜色的小腿。背上斜挎着一张桑木长弓,腰间悬着一柄短刃。身形挺拔如山间青松,肩背宽阔。
韩烬方才追踪一头黄麂,途经此处。
他远远便听见了人声,起初只当是寻常进山采药的山民,待到拨开茂密的枝叶,看见那一幕,脚步便立刻顿住了。
少女一身轻纱白衣裙,在这片荒芜粗粝的山野之间,显得格格不入。她鬓边的珠钗歪斜,面色惨白,一双杏眼盛满了惊惶。
而围在她四周的,是一伙以劫掠为生的亡命之徒。
韩烬没有半分迟疑。
匪首勃然大怒,转头恶狠狠地看向来人:“哪里来的山野猎户,敢管爷爷的闲事?识相的便滚开,不然连你一道宰了!”
话音未落,两名匪徒已经提着朴刀,嘶吼着朝他冲了过去。
韩烬不慌不忙,侧身避开迎面劈来的刀锋。他自幼在群山之间长大,每一寸土地,每一株草木,皆是他的老师。他熟悉山林里每一种搏斗的方式,不靠花哨的招式,只求一击制敌。
他抬手,以弓身狠狠磕在那人的腕骨上。
一声脆响,朴刀脱手坠落在地。那人痛呼一声,尚未回过神,便被韩烬一记肩撞,重重掼在满是碎石的地面。
另一人自侧面袭来。韩烬矮身躲过,顺手抄起一根枯木,横扫而出,正中对方膝弯。匪徒惨叫着跪倒在地。
不过转瞬之间,两人便已倒地。
余下几人见状,脸上的轻蔑化作几分忌惮。匪首咬牙,挥刀亲自上阵。刀锋凌厉,直取少年心口。
韩烬目光沉静。他并不急于硬拼,脚步灵巧地在树木之间腾挪游走,借着林木遮蔽对方的视线。待到匪首的攻势出现一丝破绽,他倏然上前,短刃自腰间出鞘,刀刃精准地挑飞了对方手中的朴刀。
寒光一闪,短刃停在了匪首的咽喉之前。
只要他再往前一寸,鲜血便会喷涌而出。
匪首浑身僵硬,额头上渗出涔涔冷汗。他终于明白,眼前这个看似朴素的猎户,绝非可以随意欺凌之辈。
“滚。”
韩烬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力量。
匪徒们哪里还敢多做停留,连滚带爬地扶起受伤的同伴,狼狈地遁入密林深处,片刻便不见了踪影。
喧嚣散去,山林重归寂静。
只剩下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响。
危机终于解除,王纾瑶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双腿一软,险些跌坐在地。她扶着树干,大口地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惊魂未定之间,她抬眼,望向那位救下自己的少年。
韩烬已经收好了短刃,只是微微蹙着眉,看向匪徒逃走的方向。他并未立刻上前,保持着一段分寸得当的距离。
直到片刻之后,他才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身上。那一双眼睛,像山涧深潭,澄澈,却又藏着山林赋予的深邃。没有轻佻的打量,没有刻意的讨好,唯有一份纯粹的关切。
“姑娘,你没事吧。”
他的口音带着一丝山野特有的质朴,并不似城中士子那般咬字工整,听来却格外坦荡。
王纾瑶定了定神,敛了敛凌乱的衣襟,微微屈膝,行了一个闺秀的礼:“多谢壮士出手相救。纾瑶铭感大恩。”
她的声音尚带着一丝颤抖,柔婉,却依旧不失气度。
韩烬微微摇头:“路见危难,本就该伸手。不必言谢。”
他说着,目光落在地上。方才混战之中,一名匪徒跌跌撞撞,自腰间掉落了一件小东西,被腐叶半掩着。韩烬弯腰,将它拾了起来。
那是一枚黄铜打造的衣扣。
上面錾刻着一枚繁复的纹样,像是缠绕的藤蔓。
韩烬端详片刻。他认得山中猎户、行商所用的物件,寻常匪寇,断不会配有这样制式规整的铜扣。他心头掠过一丝浅淡的疑窦,只是一时也想不出这纹饰究竟出自何处。
这时,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蓝笙寻来了。
少年身形清瘦,一袭青布长衫,眉眼秀气。他是听闻这边有打斗之声,放心不下韩烬,一路循着踪迹赶来。他一眼便看见了那枚铜扣,自韩烬手中接过,指尖轻轻抚过上面的纹路。
蓝笙的眉头,缓缓地皱了起来。
“这不是山匪的东西。”他低声说道。
韩烬抬眼:“何以见得?”
“纹样是土司府私兵所用。”蓝笙将铜扣小心翼翼地收好,藏进袖中,语气沉了几分,“只是不知,莫氏的兵,为何会落身为寇,潜伏在此处劫掠路人。”
一个微弱的、令人不安的猜想,悄然在二人心底升起。
这场劫难,究竟是一场偶然的遇袭,还是一场早有预谋的安排?
蓝笙抬眼望向一旁尚在平复心绪的王纾瑶,目光审慎,却不失礼貌。
“山道前面被山洪冲垮了一段。”蓝笙道,“天色已晚,姑娘独自一人,怕是难以寻到归途。若是姑娘信得过我们,可以随我们去往贵水瑶峒,暂且歇息一夜。待明日路通了,再遣人送您回城。”
王纾瑶怔了怔。
瑶峒。
她只在书本与坊间闲谈里听过这个名字。那是一处隐于万山之中,由多支瑶人宗族世代聚居的地方。于世人而言,那是一片遥远而神秘的土地。
她望向韩烬。
少年立在暮色里,背后是连绵无尽的青山。
一路奔逃,她本以为自己会坠入深渊,却不料被这样一双来自山野的手,拉出了绝境。心底那一层由礼教筑起的防备,悄然松动了。
她轻轻点了点头。
“有劳二位。”
残阳沉入群山之后,夜幕正一寸一寸地笼罩下来。
三个人的身影,向着山林深处走去。
谁也未曾料到,这一场始于荒岭的相逢,将会掀起此后无数的风波。
一枚小小的铜扣,是一缕迷雾。
而一场命中注定的爱恋,即将于空山明月之下,缓缓滋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