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青山借宿,照顾无微
暮色如一匹浸了墨的素绢,缓缓覆落于连绵的群山之上。
归鸟成群,掠过林梢,翅尖抖落一天最后的余晖。山道蜿蜒,隐没在深浅交错的林木之间。韩烬走在前头,手中持着一根削得光滑的木杖,拨开拦路的藤蔓与荆棘;蓝笙居于侧后方,目光时时留意着周遭林莽里细微的动静,像一头警觉的山鹿。王纾瑶落在稍远一些的位置,一身白衣裙早已被露水与尘土濡湿,每一步都走得艰难。
韩烬察觉到她步履滞重,便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
“前面的路不好走。”他略一沉吟,俯身折下一段柔韧的藤条,削去刺尖,递了过去,“扶着它,省力些。”
没有多余的客套,只是一份朴素的体恤。
王纾瑶伸手接过藤杖。藤条尚带着草木鲜活的温度,粗糙的表皮蹭过她纤细的指尖,和府中那些温润如玉的牙柄、锦缎包裹的扶手全然不同。那是属于山野的、未经雕琢的质感。
她低声道了一句谢,依言拄着藤杖,跟上二人的脚步。
一路上,没有人多言语。唯有脚踩腐叶发出的沙沙声响,伴着涧水叮咚,在山谷间低低回荡。
王纾瑶一路抬眼张望。
她自幼长于州城,目之所及皆是整齐的坊巷、朱漆的门楼、回廊与天井。而眼前这片天地,是另一种壮阔。参天古木直刺云天,老藤盘绕于树干之上,青苔厚覆着嶙峋怪石,山风穿过幽深的峡谷,送来一层又一层草木与泥土混杂的气息。
她读过许多描摹山水的诗文,可纸上的字句,终究抵不过亲身立于万山之中的震撼。
只是那份震撼之下,一缕淡淡的疑云,始终萦绕在她心头。
方才那伙山匪,那一双双凶戾的眼睛,那一口口训练过一般整齐的朴刀,还有少年二人口中那枚来自土司私兵的铜扣。一切都不像是寻常啸聚山林的亡命之徒。
莫非,他们是冲着自己而来?
可她此番出逃,事前没有向任何人吐露过半分心意,就连贴身服侍的仆妇,也只是被她以一句上香支开。消息又怎会泄露出去?
诸多念头在她心底盘旋,却被她一一压下。眼下她身陷深山,吉凶未卜,过多揣测,徒增惶惑。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一道高大的木寨门终于自林木的缝隙之中显露出来。
那便是贵水瑶峒的外寨。
高高的寨墙以圆木垒砌,缝隙间填塞着黄泥与碎石,墙头插着一排削尖的竹矛,作为防备野兽或是外人侵扰的屏障。寨门两侧立着两座以原木凿刻而成的图腾,纹路古朴,是瑶人世代信奉的山神纹样。几名年轻的瑶家后生,正挎着猎弓,于寨门处值守。
见到归来的韩烬与蓝笙,后生们纷纷上前行礼,目光却不约而同地落在了王纾瑶的身上。
一身精致却沾染尘泥的官家衣裙,白皙的肌肤,斯文端庄的气韵,与周遭粗粝的山野风物格格不入。好奇如同涟漪一般,在众人之间悄然散开。
韩烬简单向值守的猎户说明了缘由。值守之人听罢,不敢怠慢,连忙领着三人向内走去。
穿过寨门,一幅鲜活的图景,在王纾瑶眼前徐徐铺展。
瑶峒并非单一姓氏的村寨。韩、盘、蓝、李、韦,五支宗族依着山势,错落建起成片的木楼。吊脚楼依山而筑,杉木为骨,茅草覆顶,楼底用来圈养畜禽,楼上便是人居之所。炊烟自一座座屋顶袅袅升起,混着晚饭的香气在空气里流淌。
瑶民往来其间。盘氏的妇人坐在楼前捶打着靛蓝的土布;几名李氏的老者围坐在一块平整的青石板旁,低声议事;韦家的孩童赤着脚,在石板路上追逐嬉闹,清脆的笑声回荡在山谷。
一派烟火人间。
可在这份平和之下,王纾瑶亦敏锐地察觉到一丝不易察觉的张力。
路过一处晒坪之时,两名分别属于盘姓与李姓的族人,正为了一小块用来堆放柴薪的地界低声争执。他们没有大打出手,只是语气紧绷,言语之间寸步不让。一旁的族老只是静静旁观,直到争执趋于激烈,才上前出言调停。
原来,即便是这样一处隐于万山之中的村寨,各族之间,亦有着属于他们的权衡与博弈。
蓝笙似是看穿了她眼底的思索,缓步走到她身侧,声音压得很低:
“贵水一峒,五族共生。韩氏主掌巡山防务,盘氏善耕,蓝氏识药,李、韦二姓掌管山中的交易与粮储。看似和睦,可山林有限,田土不多,每到秋末,各族总要为生计的琐事生出分歧。”
他顿了顿,望向暮色深处那一栋最高大的木楼——那是瑶家大族长韩苍的居所。
“好在族长公允,数十年来,总能将风波平息于萌芽。只是山外的世道一日一变,这份安稳,未必能够长久。”
这番话,说得含蓄,却意味深长。
王纾瑶心中一动。
她原以为瑶峒只是一处与世隔绝的桃源,如今才知晓,这里同样有纷争,有权衡。只不过,这里的博弈,尚还直白朴素,远没有州城官场上那些藏于笑面之下的阴毒。
韩烬将她安置在外寨一处独立的客院。院落不大,一间主屋,一间偏舍,四周围着竹篱。屋内陈设简单,一张木板床,一张木案,几只粗陶的碗盏。地面夯实平整,打扫得干干净净。窗外生着几丛野菊,晚风一吹,淡淡的花香漫进窗棂。
“委屈姑娘暂且在此歇息。”韩烬说道,“山洪冲断了主山道,峒里的匠人已经连夜抢修,估摸着明日午后,道路方能通行。今夜,你且安心在此落脚。盘石晚些时候会送来饭食与热水。”
话音落下,他便打算转身离去。
“韩公子。”
王纾瑶唤住了他。
少年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暮色落在他的侧脸,勾勒出硬朗的轮廓。
“今日之事,我心中尚有一处疑惑。”王纾瑶犹豫片刻,还是轻声开口,“那伙匪寇,你们说,身上有土司府私兵的标记。莫土司的部下,为何要伪装成山匪,潜伏在此劫掠路人?”
韩烬的眉峰微微一蹙。
这个问题,他与蓝笙路上也曾反复思忖。
“我们尚且没有答案。”韩烬诚实地说道,“莫琮为人骄横贪婪,他的私兵素来跋扈,偶有越界滋扰山民之事。但明目张胆地化作匪类于荒岭劫掠,未免太过招摇。此事背后,应当另有缘故。”
蓝笙接过话头,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中那枚铜扣:
“有两种可能。其一,是莫琮暗中授意,想要借着匪患之名,试探我们贵水瑶峒的虚实。其二,便是那一股势力,另有图谋,只是借莫氏私兵的标识,用来混淆视听。”
悬疑的迷雾,在此刻又厚重了一层。
若是后者,那幕后之人的心计,便实在可怖。
“无论是哪一种,眼下我们都查不出眉目。”韩烬道,“姑娘今夜只管静养。余下的,交由我们来探查。峒内尚且安稳,不必惧怕。”
说罢,二人便一同离开了客院。
院落归于清静。
王纾瑶缓步走到窗边,夜色已经彻底浸透山谷,一弯细月,自层云之后缓缓浮起。清辉洒落,遍照整片瑶峒。远处传来铜鼓低沉、悠远的轻响,瑶民们四处奔驰,似有事发生。鼓声闷闷地震荡,仿佛来自千百年之前。
不多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身材魁梧的青年,提着食盒走了进来。他肩宽背厚,皮肤黝黑,眉眼生得爽朗,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口白牙。
“我叫盘石!”他大大咧咧地将食盒放在木案上,掀开盖子,一股温热的香气扑面而来,“韩烬叫我给你送些晚饭。都是咱们山里寻常的吃食,姑娘可别嫌弃。”
王舒瑶道声谢,随后问盘石:“刚有鼓声响,是发生什么事了?”“有野兽袭击寨子,族人示警,没什么大事,姑娘安心!”盘石像无事一样利落回答道,“姑娘慢用”,随后转身离去。
碗里盛着粟米蒸饭,一碟清炒的山菌,还有一小碗炖得软烂的腊兽肉汤。质朴,却香气浓郁。
晚饭过后,韩烬吩咐族里少女送一些瑶族衣物和热水。
“姐姐,这是韩大哥交代我送过来的,山里简陋,这是我未穿过的衣物,不知道合不合姐姐身。”少女腼腆说道。“劳烦了,谢谢姑娘!”王舒瑶开心的道谢!
奔波整日,惊魂几番起落,一身的疲惫终于如潮水般涌来。她简单梳洗过后,斜倚在窗边的床榻上,却毫无睡意。
耳边是山风穿林的声响,远处隐约传来瑶民的说笑声。
她想起了州城那座高大的王府。雕花的窗棂,厚重的帘幕,每一寸光阴都被规矩束缚。府里的人待她皆是温和有礼,可那一份温和之下,无一不是算计与期许。父亲期盼她为王家的仕途添砖加瓦;母亲期盼她嫁得风光,成全一世的荣宠;就连那些平日里陪着她读书刺绣的姊妹,私下里也无不艳羡她那桩人人称颂的婚约。
唯独没有人问过,她自己想要什么。
可今日,她于生死一线之间,被一个山野少年救下。他不知她的家世,不求她的报答,仅仅是出于本心,便挺身而出。
那份纯粹,是她在朱门之内,从未见过的东西。
一夜浅眠。
翌日清晨,天光微亮。
王纾瑶被窗外清脆的鸟鸣唤醒。她起身推开竹窗,扑面而来的是清晨山间微凉湿润的空气。白雾缠绕在山腰,一缕朝阳刺破云层,金辉淌过层层林海。她穿着少女送来的衣物,如同山里民族少女,只是皮肤白了些,发饰汉化了些!
就在这时,她看见韩烬立于不远处的晒坪之上。
他一身短褐,正与蓝笙低声说着什么。晨光落在他的肩头,勾勒出挺拔的身影。蓝笙从袖中取出那一枚黄铜扣,摊在掌心。二人头挨得很近,神情肃穆,似乎正在比对一些什么线索。
隔得太远,她听不清言语。
可仅仅是那一个画面,便让她明白:
那场荒岭遇劫,绝非一桩可以轻易翻篇的意外。
一股暗流,已经悄然涌动。只是此刻,它尚且藏在平静的青山之下,尚未掀起滔天巨浪。
而她,一位来自官宦世家的女子,已经于无意之中,坠入了这一张尚未完全显露的大网。
韩烬似是察觉到窗内的目光,他抬首,望向这边。
四目遥遥一遇。
王纾瑶微微一怔,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躲入了窗棂投下的阴影里。
心跳,无端地快了几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