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夜是被一阵极轻的敲门声弄醒的。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过去的，睁开眼时，屋里的灯已经灭了，只从门缝里漏进来一线灰白的光。陈功的呼噜声从对面铺上传过来，时断时续，像被什么东西掐着脖子。林夜轻轻下床，走到门边。敲门声又响了，比刚才更轻，像有人用指甲在刮门板。

“谁？”林夜压低声音。

“我。”老狗的声音，但比白天低得多，带着点酒气。林夜拉开门。老狗侧身闪进来，反手把门掩上。他嘴里叼着半根烟，没点着。整个人像从雾里走了一圈回来，外套上湿漉漉的，肩膀处还沾着几片灰白色的纸屑。

“外面有东西在找你。”老狗说。

林夜没说话，等他继续。

“一个穿红棉袄的小女孩，提着空鱼缸，沿着站台挨个敲门。问别人有没有看见你。”老狗笑了一下，像在说一件挺可乐的事，“我在这站台混了这么久，头一回见副本里的东西追到安全区来的。你干了什么？把人家鱼缸砸了？”

林夜没笑。他压低声音：“那东西不是普通鬼。它问我要名字。我不给，它就走了。但我摇铜铃的时候，它看见了我的脸。”

老狗听完，叼着烟的嘴慢慢抿紧了。他看了林夜一眼，把烟夹下来，塞回耳朵后：“她要名字，就是看中你了。这站台上，鬼要人的名字，通常只有一种情况。”

“什么？”

“它想吃掉你，然后从门里出去。”老狗说，“鬼没名字，门不认。它有了你的名字，就能顶着你出去，坐你的车，睡你的位置。以后你在副本里撞见的，就是它，不是你自己。”

林夜心里发冷。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又看向还在熟睡的陈功他们。老狗拍拍他肩膀：“现在怕也没用。好消息是，站台上有规矩。它不能在这里把你怎么样。坏消息是，它已经把这儿当自己家了。”

“它叫程欢？”林夜突然问。

老狗挑了下眉：“谁？”

“它抱的那个鱼缸，和程欢的姓没关系。但在车上，它看程欢的眼神不一样。”林夜说。

老狗摇摇手：“别想那些。管它是不是谁的谁。鬼最会找软的下手。你这屋里有软的吗？有。陈功就是。他睡得跟死猪一样，鬼站他床头他都能当空调风。”

林夜看向陈功。陈功的确睡得很沉，一只胳膊耷拉在床外，手指还攥着那块没吃完的饼。林夜走过去，把他的胳膊放回床上，又把他脚上快掉的鞋脱了。陈功“唔”了一声，翻了个身，继续睡。林夜站在床边，忽然有些说不出的滋味。这个人，又怂又爱哭，可正因为这样，他不敢让陈功出事。

“还有件事。”老狗靠在门边，压低声音，“沈婳明天想见你。在老站台西边第三根柱子下面。带上你那个从044号带回来的东西。”

“我带回来的东西多了。”林夜说。

“她要的是那块怀表。”老狗说。

林夜没说话。许卫民的怀表还在他外套内兜里，表盘裂着，时针早就停了。火车上的人也好，站台上的人也好，似乎都认得它。老狗没再多说，拉开门，又停了一下：“赵元那耳朵，你让他别包了。回头我给他弄点药，站台上有卖的。不然下一场副本，他得拖你们后腿。”

林夜点头。老狗走了，像一阵风。门关上的时候，林夜看见外面灰雾翻涌，有个人影从远处柱后一闪而过。他仔细看，不是红棉袄。是另一个，穿黑外套的，像在监视这间屋子。林夜没追。他慢慢退回床边，坐下，左手搭在膝盖上。那根小指又动了一下，很轻，像在提醒他。

天慢慢亮起来。其实站台没有天，只是灰雾淡了，顶棚上的灯由黄变白，像被谁调亮了。陈功他们陆续醒了。赵元的精神好了一些，耳朵上那圈布条已经和血痂黏在一起。程欢要帮他去打水，林夜说：“别乱走。水房也不一定安全。”他去屋后的小水管接了半盆水回来，放在地上，给赵元擦洗。那伤口边缘已经发黑，肉向外翻着，像被什么东西咬过。林夜以前学过点急救，知道这不是正常伤，得老狗说的那种药。

“赵元哥，你疼不疼？”程欢蹲在一旁，声音还带着哭腔。

赵元笑了一下，伸手摸摸她的头：“不疼。我小时候放牛，从崖上摔下来，脸上划了这么大一口子，不也好了。”他比划了一下，又笑起来。只是那笑里没多少力气。程欢红着眼，没说话。

许幼林坐在窗边，给自己扎了个利索的马尾。她好像恢复了不少，脸色虽然还是白，但眼神清明。林夜看她，她也看过来，轻声问：“站台上现在是什么情况？”

“老狗说，有东西在找我。”林夜也没瞒，“我们最好别分开。”

许幼林点头。陈功这时才从床上坐起来，顶着一头乱发，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他看见众人都醒了，忙问：“有吃的没？”

林夜把昨晚剩下的大半块饼递过去。陈功接过来咬了一口，像吃到什么绝世美味一样，眼睛都眯起来了。林夜看着他，心里叹了口气。就这心性，也不知道是怎么从044号下来的。

快到中午时，老狗又来了，带了几张灰扑扑的热饼，还提着一小罐黑乎乎的药膏。他让林夜给赵元上药，自己蹲在门口，跟陈功吹牛。林夜一边给赵元上药，一边听陈功被老狗逗得直乐。赵元疼得直抽气，硬是没吭一声。程欢在旁边给他吹伤口，许幼林也过来帮忙。一时间，这间灰砖小屋里居然有了点热气。

林夜忽然觉得，站台也不是一无是处。

这念头刚起，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老狗脸色一沉，站起来朝外看了一眼，回头说：“都别出声。”

林夜放下药罐，走到门边。透过门缝，他看见一队穿着灰色制服的人从雾里走来。四个人，两男两女，脸都惨白，胸前别着拳头大的铜章。他们步伐整齐，像从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走到他们这排屋子前，领头的那个忽然停下，转过脸，朝林夜他们的门看了一眼。

林夜看见他的嘴动了动。没有声音。那口型说的是：

“0713。”

那四个字像四根针，扎在林夜后脑上。他后退一步，手已经按上了门把。老狗按住他的胳膊，用极低的声音说：“别开。是查票的。”

“可他知道我的编号。”林夜说。

“这站台上，没有他们不知道的事。”老狗声音更低了，“他们就是冲你来的。你身上，有他们想要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