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四个灰制服的人在门外站了足足半分钟,才慢慢走远。他们的脚步整齐得不像活人,每一步都像用尺子量过。林夜从门缝里看着他们消失在灰雾里,后背已经汗湿了一片。
老狗松开他的胳膊,走到窗边,把糊在窗上的报纸轻轻掀起一角,往外看了很久。等他放下报纸,脸色已经不比刚才好看。
“他们今晚还会来。”老狗说。
“他们到底是谁?”林夜问。
“站台巡卫。”老狗靠墙坐下,两条长腿摊在地上,“专门查那种从高难副本里出来、身上沾了大因果的人。你这种,刚过两个副本就引来红衣和那穿棉袄的小鬼,已经上他们的本子了。”
陈功吓得把饼子都放下了:“那怎么办?我们还能出站台吗?”
“能。”老狗说,“站台巡卫只管站台。你下了副本,他们也管不着。但不能一直躲。而且你越躲,他们越当你是异类。最好的办法,是你自己去找他们。把东西交了,认个名。”
“交什么?”林夜问。
老狗盯着他,目光像刀子:“你身上最不该带的东西。”
林夜和他对视。片刻后,他慢慢从内兜里摸出那块旧怀表。表盘裂成两半,表壳背面刻着那行小字:“0713,到站后别上第二层。”他托在手里。老狗看见那表,眼睛微微眯起,像看见了什么极不祥的东西。
“许卫民的东西。”老狗低声说,“这表不吉利。它上面缠着两条命。一条是许卫民他老婆,一条是他自己。你把它带在身上,等于替那趟车养着它。”
“那怎么办?扔了?”林夜问。
“扔了也得有人接。”老狗摇头,“这地方的东西,不能随便丢。越丢越追着你不放。你只能把它还给该还的人。”
“你是说沈婳。”林夜想起了老狗之前的话。
老狗点了点头:“她收得了。守梦者专门收这些带因果的旧物。我们管这叫‘卸货’。你把这个交给她,再写个名字,这表就跟你没关系了。巡卫那边,我再托人递个话,你这场账就能平。”
林夜没说话。他把怀表收回内兜,心里却隐隐觉得不安。这表是江远受许卫民之托转交的。江远虽然不人不鬼,但两次都在帮他。这东西交出去,会不会把江远也牵扯进来?可眼下没有更好的法子。他抬头看老狗:“什么时候去?”
“现在。”老狗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沈婳在西边第三根柱子下面等。那里离巡卫常走的路线远,安全。你一个人去。其他人留在这,我帮你看一会儿。”
林夜点头。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看陈功他们。赵元半靠在墙上,朝他点点头;许幼林用嘴型说了句“小心”;陈功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程欢抱膝坐着,眼睛红红的。林夜没说什么,拉开门走了出去。
站台比白天更冷。灰雾从脚踝往上缠,像要一路爬进人骨子里。林夜贴着墙根,朝西边绕。路上没碰见什么人。这时间,大部分玩家都缩在自己的屋子里,不愿出来。他能感觉到有人从高处某扇窗里朝他看,但每次抬头,只能看见一排黑乎乎的窗口。他加快步子,走了十几分钟,终于到了西边第三根柱子。
柱子旁边没有人。
林夜站住。他环顾四周。雾太浓,柱子顶端的翻牌显示器“咔哒”一响,跳出一个词:“未识”。他眯眼细看,忽然发现柱子底部用血写着一行极浅的字,像是刚写上去的:“去水房。”
水房在站台东侧,离他们住的那条巷子不远。林夜心里犯疑,但没多停留。他转身往东走。水房门外挂着盏半亮不亮的小灯,铁门虚掩着,里面黑洞洞的。林夜推开门,一股潮气扑出来。水龙头在滴水,“滴答、滴答”。他走进去,一眼看见沈婳站在最里面那面镜子前。
她还是那副样子,黑外套,头发扎成低马尾,脸色白得像雪。镜子里却照不出她的脸。林夜看见镜中只有一片灰暗,像电视机没有信号的雪花。但沈婳似乎知道他在看,慢慢转过身来。
“东西带了?”她问。
林夜点头,把怀表拿出来。沈婳没有马上接。她走近一步,伸出手,指尖在表壳上轻轻拂过。那表上的裂痕忽然亮了一下,像有灰白色的火苗从缝里蹿出来。沈婳缩回手,说:“这表在044号列车上吸过不少东西。你带着它睡过一觉,是不是?”
“睡过。”林夜没否认。
“那它认识你了。”沈婳说,“交给我也不够。你必须在它面前,把名字说一遍。让它听见你把它还了。”
林夜看着那表。他忽然觉得这要求有些怪。像这表是活的,而他是来和它断绝关系的人。他没问太多,只低声说:“我把许卫民的怀表交还沈婳。从今天起,它不再是我的东西。”
话音刚落,表盘中央的裂缝像被人从里向外推了一下,“啪”地一声,掉出一小块极小的骨片,落在林夜脚下。林夜弯腰去捡,沈婳却一脚踩住了。她低头看着他,目光又冷又深:“别捡。那是你留在表里的东西。捡了,就还不干净了。”
林夜慢慢直起身。沈婳把怀表收进外套内侧。她侧过头,看了看镜子,又看向林夜:“这表你还不干净。你走之后,它还会来找你。我只能帮你压一时。”
“你早知道了。”林夜说。
“知道。”沈婳说,“所以我才让老狗把你叫出来。这表是谁给你的?”
“江远。”林夜说。
沈婳的神情没有变化,只轻轻地点了下头:“0003,江远。044号列车上最后一个还有名字的司机。他给你这表,是想救你。但表里的东西,不是他能压得住的。”
她说得极慢,每个字都像从冰水里捞出来的。林夜知道,自己已经陷进了一张早就铺开的网里。从许卫民下车那一刻,或者更早,从他看见站台显示器上的“7号实验体”开始。
“我在镜子里看见过另一个自己。”林夜说。
沈婳的眼神第一次有了松动。那松动很小,像水面被风划了一下。她看着林夜,说:“那不是你的幻觉。那东西追着你,已经过了两个副本。它快追上了。”
“它想要什么?”
“你的名字,你的位置,你的票。”沈婳说,“它要你的一切。然后从你的身体里出去。”
林夜听见头顶的水管发出“咕噜”一声,像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游过去了。他猛地抬头,水管已经不动了。沈婳也抬头看了一眼,脸色微变,说:“该走了。它来了。”
她拉着林夜退出水房。外面的灰雾比来时更浓,浓得像要滴出水。林夜跟着她快步穿过几条巷子。沈婳走得极快,像对这里了如指掌。最后她停在一扇很窄的黑门前,塞给他一张折成三角的黄纸:“今晚别睡。用它贴在门后。能挡一次。”
说完,她转身没入雾中,像一滴墨化进了水里。林夜攥着那张黄纸,飞快地回到小屋。陈功他们见他回来,都围了上来。林夜没多解释,只把黄纸贴在门后,然后说:“轮流睡。我守第一班。”
他坐在门边,右手始终按在左手上。那根小指不再乱动。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跟着他,从水房一路走回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