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九把柴刀磨了一整夜。

磨刀石是青石的，钝了就换一块，蹭出来的铁浆混着雨水，在地上淌成一小片黑红的泥。姜临坐在偏房门口，膝上搁着阴司令和裁命尺，一遍遍用干布擦拭。城隍印搁在香案上，和那盏金灯并排放着，一高一低，像两颗一明一暗的心。

下雨了。

雨不大，细细密密地织着，把整座义庄笼进一层灰蒙蒙的水汽里。院中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洗得发亮，风一过，哗啦啦往下掉水珠子。阿九把磨好的刀往腰后一插，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和汗，闷声道：“什么时候走？”

“后半夜。”姜临说，“雨越大，齐家越觉得我不会去。三叔公那种人，算计了一辈子，反倒不信有人会在雨天动手。”

“就咱俩？”

“够了。”姜临站起身，把黑伞撑开试了试。伞骨上新缠的麻绳被雨打湿，微微发紧。他抬头望天，雨丝落进眼里，凉得发涩。“齐二被金印打残了，剩下的家丁纸人，掀不起大浪。我担心的是那口枯井底下的东西。齐四说神骨埋在井里，红轿子靠它扎根。那东西要是还没死透，我这一印下去，未必压得住。”

“那就别只带印。”老杵子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手里端着一只粗瓷碗，碗里是黑乎乎的药汤。他把碗递给姜临，又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三枚极小的铜钉。铜钉通体乌黑，钉帽上刻着细密的冥文，像微缩版的城隍印。

“这是当年陈继先亲手打的‘封阴钉’。他做城隍时，用过一次，钉过一条地下的阴河。还剩三枚，一直留着。他说，将来若有东西压不住，就钉它的根。”老杵子把布包推给姜临，“井底的神骨，必定连着红轿子的残根。你压不住，就把钉钉进去。三枚，够它烂三百年。”

姜临把铜钉收进怀里。药喝了，苦味顺着喉咙往下走，身上暖了几分。他把万魂笺、归墟志、城隍照和夜行灯一样样确认好，最后拿起那柄黑伞，对阿九点了点头。

后半夜，雨更大了。

两人摸黑出了义庄，绕过城隍庙，从一条极窄的排水渠摸进西城。阴街的入口在雨天格外安静，两边的旧墙被雨水浸透，墙皮一块块往下掉，露出里面发黑的砖。姜临撑着伞，伞面压得极低。阿九跟在他身后半步，像一条贴着墙根游走的影子。

齐家老宅的黑灯笼没有亮。大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点极淡的冷光，像有人点了一盏快要熄灭的油灯。姜临没有走正门。他绕到宅子东侧，果然看见一道极矮的偏门。门锁锈死了，阿九一刀背敲断，两人侧身挤了进去。

后宅比前院更破。房檐上的瓦当缺了大半，雨水顺着梁柱往下淌，在地上汇成一道道黑水沟。姜临取出城隍照，照了一圈，镜中不见一个家丁的影子。院子里空空荡荡，连纸人都撤了。

“不对劲。”阿九低声说，“三叔公那种老狐狸，不会把老窝敞着等我们来。”

“他不在。”姜临收起铜镜，脚步不停，“他把人都撤了，只留了井底的东西。他赌我不敢碰。或者赌我碰了，也收不了场。”

后宅东北角，果然有一口枯井。井口用一块刻满冥文的青石封着，石缝里渗出的不是水，是一层极薄的、泛着油光的黑霜。姜临蹲下来，用手背试了试那黑霜。触手冰冷，指尖传来的气息和归墟边上一模一样。

“红轿子的根，在这里。”他站起身，把城隍印托在掌心。阿九退后两步，握住柴刀柄。

姜临没有犹豫。他把金印按在青石正中，用力往下一压。

一声闷响。青石从中间裂开，碎石朝两边炸开。一股浓稠的黑气从井口喷涌而出，混着雨水泥土，在院中凝成一个不断扭动的人形。那人形没有脸，浑身裹着湿透的黑布，布上密密麻麻写满了红字。每一个字，都是一个被红轿子记过名的人。

“姓姜的，你终于来了。”那团黑气里传出齐三叔公的声音，苍老而阴冷，像从井底传上来的，“你以为井里是神骨？井里是我。我把自己和神骨缝在了一起。你要钉死我，就得先钉死那副骨头。可那骨头，是陈继先的。你下得了手？”

姜临怔了一瞬。

陈继先的。城隍死后，齐家把他的神骨挖了出来，埋进井底，和红轿子的残根连在一起。老城隍的神骨，成了新轿子的根。

“你疯了。”阿九嘶声吼道，“拿城隍的骨头养鬼，你也不怕遭雷劈！”

“雷？”齐三叔公笑起来，笑得整片黑气都在抖，“这城的雷，早就不劈人了。姜临，我最后问你一次。你今天退出去，我把神骨给你，从此井水不犯河水。你要是不退，我就把神骨磨成灰，撒进阴街。到那时候，陈继先连最后一缕残魂都保不住。”

姜临低头看着井口，没有回答。雨水顺着伞沿流下来，落在他脚边，溅起细碎的水花。他想起陈继先坐在太师椅上，把自己当火把点燃的那一晚。想起他说：“这城隍庙，从今天起，交给你。”

他抬头，把那三枚铜钉从怀里摸出来，一枚一枚夹在指间。他的声音很轻，却压过了雨声，压过了齐三叔公的笑，压过了井底黑气的翻涌。

“你拿他的骨头养鬼。那我就拿他的骨头，钉死你的鬼。”

他一步跨上井沿，城隍印举过头顶。金光在雨幕中炸开，像黑夜被人撕了一道口子。齐三叔公的狂笑戛然而止，井底传出一声凄厉到极点的嘶吼。

而姜临，已经纵身跃入井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