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比姜临想的深。
他坠了七八丈才落地,脚下的泥又软又腥,像踩进了一锅腐了三百年的肉汤。雨声在头顶变成极远极闷的鼓点,井口的光缩成拳头大的一团。可井底并不黑。四周的泥壁上爬满了一种发着暗红色微光的苔藓,像无数条细细的、还在跳动的血管。那些血管的尽头,全连向井底正中的那副骨头。
陈继先的神骨。
姜临曾在城隍庙的灵台里见过他年轻时的模样,可眼前这副骨头,比他记忆中老了太多。骨架散而不塌,盘坐在泥里,骨面泛着一层暗金色的光。每一根骨头上都缠着极细极黑的红线,线上串着密密麻麻的名字,像蚁群一样在骨面上爬动。最粗的一根线从脊椎底部伸出去,没入身后的泥壁,不知通向何处。那应该就是红轿子的根。
齐三叔公已经和那些红线缠在了一起。他的身体像一截被虫蛀空的老树,只剩一层薄皮裹着骨头,皮上画满了符。他的头歪向一边,半张脸被红线缝进了陈继先的肋骨里,只剩一只独眼能转,死死盯着姜临。
“你跳下来了。”齐三叔公的声音从骨头缝里挤出来,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得意,“好。好得很。这井底是我经营了六十年的地方。每一根线、每一寸泥,都是我的。你带着印进来,就等于把印送进我的嘴里。”
他话没说完,四周泥壁上的红线像被惊动的蛇群,齐齐朝姜临射来。姜临早有准备,黑伞在手中一转,朱砂符文亮起,将最先扑到的十几根红线挡在半尺之外。可那些红线太多太密,从头顶、脚下、背后同时涌来,像一张正在收紧的网。他抽出裁命尺,尺身划过之处,红线齐齐断裂,断口冒出刺鼻的黑烟。但每断一根,就有三根从泥壁里新长出来。
“没用的。”齐三叔公笑了起来,“这些线连着三百年的轿籍残魂。你烧了一本,还剩千千万万根。你断不完。”
姜临没有理他。他顶着红线的围攻,一步步朝那副神骨走去。越靠近,红线越密,到最后简直像一层红色的茧,把陈继先的骨头裹得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姜临蹲下来,伸手摸到最外层的一根线,用力一扯。线断了,可他的掌心也被烫出一道焦黑。
他忽然想起白袍人给的那盏夜行灯。那盏灯还没用过。
他一手撑伞,一手从怀里取出夜行灯,就着伞下那点阴火点着。灰白色的灯火亮起的瞬间,满井的红线同时一颤,像被什么气味惊到了。灯火照到哪里,哪里的红线就蜷缩、退让。姜临趁着这个空档,几步抢到神骨前。陈继先的头骨歪在泥里,眼眶空洞,两排牙齿微微张着,像有什么话没说完。
“陈继先。”姜临低声说,“我来钉你。”
他把夜行灯挂在神骨的肩胛上。灯火照亮了整副骨架,那些缠在上面的红线像被烧着的蛛丝,纷纷缩回泥壁。齐三叔公的独眼瞪得溜圆,声音开始发抖:“你干什么?你疯了?那是城隍的骨头!你钉他,他连投胎都没了!”
“他早就不投胎了。”姜临把城隍印按在头骨上,金光一沉,整副骨架轻轻一震。然后他取出一枚铜钉,对准头骨的额心。那铜钉上的冥文一沾到骨面,就自己往里钻,发出“滋滋”的响声。陈继先的骨架猛地一抖,整口井都跟着晃了晃。
“第一枚,钉你的根。”姜临说着,将铜钉按到底。
齐三叔公发出一声不像人的惨叫,那根从脊椎底部伸出的最粗的红线猛然绷断,喷出一股黑血般的液体,溅了姜临满脸。泥壁上的红线像失去了主干,疯狂地抖动、断裂、掉落,片刻之间,井底只剩稀稀落落几根还在挣扎。
“第二枚,钉你的魂。”姜临又取出一枚铜钉,对准了齐三叔公的眉心。那老东西此刻已经瘫成一团,和神骨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他想躲,可他的身体早和红线缝在了一起,动弹不得。铜钉落下,他的惨叫被钉在了半截,整个人像被抽掉了气,软塌塌地垂下去,只剩那只独眼还在慢慢转。
“第三枚……”姜临举起最后一枚铜钉,却没有落下。他低头看着陈继先的头骨,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发酸。他深吸一口气,把最后一枚钉在了神骨旁边的泥地上。钉入三分,红线尽断,井底彻底安静了。
“这枚不钉你。留着,给你重新立庙用。”他说,声音沙哑而轻,像在跟一个再也回不来的人说话。
头顶传来脚步声。阿九从井口探下脑袋,手里攥着绳子,声音发急:“姜临!下面怎么了!我听见骨头响!”
“上来再说。”姜临把城隍印从神骨上取下来,金印表面多了一层极淡的、像骨头磨出来的光泽。他把印收好,取下夜行灯,又脱下外衣,把陈继先的骨架轻轻包了起来。那骨架比他想得轻,抱在怀里,像抱着一捧晒了三百年的老柴。
阿九把他拉上去时,雨已经停了。天边露出一线青白,像有人在夜幕后点了一盏灯。院中那口井彻底安静了,井口冒着最后一缕极淡的黑烟,被晨风一吹就散了。
姜临抱着那副骨头站在院中,满身泥水,脸上还沾着齐三叔公的黑血。他抬头看了眼天,对阿九说:“回庙。城隍的神骨,该回去了。”
阿九看着他怀里的骨头,又看了看他的脸。那张脸苍白、疲惫,却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像一个“守”字。他没多问,只把柴刀收回腰后,默默跟在姜临身后。
两人从齐家老宅的后门走出去。雨后的阴街湿漉漉的,巷口的黑灯笼不知被谁摘了,只剩两个空钩子,在晨风里轻轻晃。城隍庙的方向,金灯虽然小,却依然亮着。像整座城里,唯一一盏天亮之前还没熄的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