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凌晨三点,钟楼公馆的灯灭了。
陆沉赶到的时候,警戒线已经拉了三层。红色的警灯把整条梧桐巷照得像一张曝光过度的照片,雨水混着泥浆顺着坡道往下淌,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铁锈和潮湿木头混合的气味。
"让一下!"
他推开人群,弯腰钻进警戒线。
林雨晨在门口等他。这个女人一身黑色冲锋衣,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眼神像刀一样锋利。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压抑的烦躁:
"你就是陆沉?"
"是。"
"赵队说你三十分钟能到,你迟了十二分钟。"
"路上堵车。"
"凌晨三点堵车?"
"下暴雨。"
林雨晨没再废话,侧身让开大门。"人在里面。你自己看。"
陆沉走进大厅,脚步在门槛上停住了。
房间很大,挑高至少有五米,正中摆着一张老式红木长桌。桌上铺着白布,白布上躺着一个人——中年男性,四十岁上下,衣着整齐,双手交叠放在胸前,姿态安详得像睡着了。
但任何人看到他的脸,都不会觉得他在睡觉。
因为他的眼睛是睁着的。瞳孔放大,嘴唇微张,表情凝固在一种极度的恐惧里。
有人在笑的时候被杀死了。
更诡异的是——
陆沉走近长桌,目光扫过桌面。十把椅子,整整齐齐地围着长桌摆放。每一把椅子上都放着一本书,书脊朝外,封面统一朝向房间中央。
他拿起其中一本,翻开封页。
《无人生还》。阿加莎·克里斯蒂。
九把椅子,九本书。每一本都是经典推理小说,每一本都有某种和"死亡"相关的主题。
第十把椅子是空的。
陆沉看向林雨晨。"那本呢?"
"什么?"
"第十把椅子上的书。"
林雨晨的表情变了。"你怎么知道……"
"书脊上有一点印痕,是刚被抽走留下的。"陆沉说着,目光已经在房间里快速扫过——壁炉、窗帘、墙角、天花板,"凶手走的时候,带走了一本书。"
林雨晨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压低声音说:"赵队说得没错,你这人确实有点邪门。"
二
"死者叫李强,四十二岁,临江大学建筑系教授。"
赵铁军把平板递过来,屏幕上是一张生活照:李强站在一栋老楼前,戴着安全帽,一脸严肃地指着墙上的某处裂缝。
"死亡时间初步判断是昨晚十点到十一点之间。死因……目前还没完全确定,没有明显外伤,没有中毒迹象,法医说可能是窒息,但颈部没有勒痕。需要进一步解剖。"
陆沉翻着照片,一张一张地看。
现场照片。客厅全景。长桌特写。十把椅子。九本书。
他的手指停在第七张照片上。
那是一个特写镜头的局部——壁炉内侧,在砖缝最深处,有一个几乎看不见的东西。
"这张照片是谁拍的?"
"小王拍的。怎么了?"
"放大。"陆沉把平板递回去,"壁炉内侧,第三层砖,左边数第五块。"
赵铁军放大照片,眯着眼看了半天。
"……什么也没有。"
"色差。"陆沉说,"那块砖的颜色比周围浅了两个色度,是后期替换过的。照片上可能看不出来。"
赵铁军把平板举远了一点,又凑近,最后还是放弃了。"我信你。"
"还有。"陆沉的目光落在壁炉正下方的一块地砖上,"这块砖,上面有轻微的划痕——不是自然磨损,是反复移动造成的。下面应该是空的。"
林雨晨走过来,皱着眉看了他一眼。"你只看了一眼,就能看出这么多?"
"不是只看了一眼。"陆沉说,"我记下了每一处细节,然后在大脑里做了对比分析。"
"你过目不忘?"
"不是过目不忘。是忘不掉。"陆沉看着她,"我看过的每一张照片、每一份报告、每一个现场,都会永远留在我脑子里。我没办法选择记住什么、忘记什么。"
林雨晨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那你还挺惨的。"
"习惯了。"
三
"陆沉先生——"
勘查员小王突然喊了一声,举着手机跑了过来,"李教授的手机,收件箱里有一封邮件,发件时间……昨晚十一点,你看这个。"
陆沉接过手机。
屏幕上是一封没有标题的邮件,正文只有寥寥几行字:
陆沉先生,
我读过你三年前的侧写报告。你对"完美犯罪"的理解很肤浅。
让我来教你,什么是真正的艺术。
你终于来了,我的读者。
——一个崇拜你的人
陆沉盯着最后一句话,瞳孔微微收缩。
读者。
"这封邮件是发给我的。"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凶手在杀人之前,就知道我会来。"
林雨晨一把抢过手机,快速扫了一遍,脸色变了。"他点名要你来?"
"不是点名。"陆沉说,"他是按照我的'口味'在选案子。他研究过我,知道我擅长什么,知道我对什么感兴趣。他设计这个现场——九本书,十把椅子,密室——全部都是做给我看的。"
"这是……向你宣战?"
"不是宣战。"陆沉缓缓抬起头,看向大厅中央那张长桌,"是邀请。他在邀请我走进他的故事。"
"那你打算怎么办?"
陆沉没有回答。
他走回壁炉前,蹲下来,手放在那块颜色异常的地砖边缘。一用力,砖块松动了。
他把它掀了起来。
下面是一个黑洞洞的空腔,大约半米深,宽度刚好够一个人蜷缩着钻进去。一股潮湿、腐朽的气味从里面涌上来,混着淡淡的铁锈味。
所有人同时屏住了呼吸。
陆沉把手电筒照进那个暗洞。
洞壁上,用红色颜料写着一行字:
第十三双眼睛,一直在看着你。
四
"封锁现场。所有人退出去。"
赵铁军的声音像一记鞭子,抽在每个人身上。勘查员们迅速撤离,房间里只剩下他和陆沉、林雨晨三个人。
"这个地洞,通向哪里?"赵铁军问。
"不知道。"陆沉说,"但圆形的截面,直径刚好是人能通过的尺寸。不是老鼠洞,不是下水道,这是人为开挖的通道。"
"你怀疑这是什么?"
"密道。"陆沉说,"凶手不是从门进来的,也不是从窗户消失的——他是从地下进来的,从地下出去的。这个壁炉的位置,应该连接着整栋楼的地下结构。"
林雨晨蹲在洞口边缘,用手电筒往下照。光线穿透黑暗,隐约能看到底部有一层干涸的泥泞,上面残留着脚印。
"能下去吗?"她问。
"不建议。"陆沉说,"下面氧气含量可能不够。而且——"他指了指洞壁上的那行字,"凶手在等我下去。他布置好了每一步,我如果按照他设计好的路线走,就正中下怀。"
"那怎么办?"
"找到这条通道的另一个出口。"陆沉站起来,目光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密道一定有出口。找。"
五
四十分钟后,他们在钟楼公馆东侧五十米的一处废弃变电箱下面,找到了另一个入口。
入口被一块水泥板盖住,上面堆满了垃圾和枯叶,伪装得极好。搬开水泥板后,一条向下延伸的阶梯显露出来,直通地下。
"下去。"赵铁军下令。
陆沉第一个走下去。
阶梯很长,大约有三层楼的高度。底部是一条狭窄的通道,两侧墙壁上布满了潮湿的苔藓。通道尽头,是一扇铁门。
铁门上锁着一把挂锁,但锁已经锈死了。
陆沉伸手一拧,锁断了。
他推开铁门。
门后是一个大约十平方米的地下室。空间不大,但布局很奇怪——正中央放着一张桌子,桌上摊着一本书。书页泛黄,边角卷起,像是被反复翻阅过。
陆沉走进去,拿起那本书。
封面上没有书名。他翻开扉页,上面只有一行字,手写的:
致我的第一个读者——
第十三双眼睛,在等你翻开这一页。
他翻到第一页。
第一行字写着:
第一案·密室之书
死者:李强,男,42岁。死因:被恐惧杀死。
凶手:……
名字被涂黑了。
陆沉继续往下翻。第二页,第三页,第四页……每一页都有一行字被涂黑,像是一份被严重删改过的稿件。
直到翻到最后一页。
那一页上,只有一句话,用红色墨水写的:
陆沉,你读到这一页的时候,第二案应该已经发生了。
猜猜看,谁会是下一个?
陆沉的手指顿住了。
他身后,林雨晨的声音传来:"上面说什么?"
他没有回答。因为他听见了——很远的地方,从通道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声响。
像是什么东西,落地的声音。
"有人。"他说。
所有人同时安静下来,屏住呼吸。
通道深处,那个声音没有再响起。但陆沉的直觉告诉他,那不是错觉。
这个地下通道里,有第三个人。
而且,那个人在看着他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