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地下通道里没有灯。
陆沉把手电筒照向前方,光束在狭窄的砖墙上切出一道苍白的扇面。身后传来林雨晨和两名勘查员的脚步声,还有他们压低了的呼吸。
"声音从哪个方向传来的?"林雨晨问。
"前方偏左,大概二十米。"陆沉说。
"你怎么知道是二十米?"
"脚步声的回声频率。这面墙的材质和通道结构,决定了声音的衰减系数。我计算过。"
林雨晨沉默了两秒。"……行吧。"
他们继续往前走。通道开始向右转弯,然后又向左,像是某种迷宫式的结构。墙壁上每隔几米就有一道深深的划痕,像是有人用尖锐的东西在墙上做过标记。
陆沉停下来,用手电筒照向其中一道划痕。
三道平行的竖线。
"凶手留的记号。"他说。
"什么意思?"
"三,代表第三起?还是第三层?"陆沉的手指轻轻划过那道划痕,"但他自己知道是什么意思。这是我们和他的对话方式——他留线索,我来解读。"
林雨晨蹲下来,用手电筒照向地面。泥土里有一串脚印,清晰可见,尺码大约42码,鞋底纹路是一种不常见的菱形花纹。
"这应该就是他的脚印。"她说,"终于有实物证据了。"
"太容易了。"陆沉说。
"什么?"
"脚印。"陆沉看着地面那串清晰的痕迹,"一个布了七层跳板发邮件、设计了密室、挖了地下通道的人,会留下这么明显的脚印?"
林雨晨的表情僵住了。
"他是故意的。"陆沉说,"他想让我们跟着这串脚印走。"
"那我们还跟不跟?"
陆沉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手电筒,照向通道深处。
"跟。"
二
脚印把他们引到了通道尽头的一扇木门前。
门很旧,油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门缝里透出一线微弱的光。陆沉伸手推了一下,门没有锁,轻轻一推就开了。
门后是一个房间。
大约二十平米,天花板很低,墙角堆着几个木箱。房间正中央亮着一盏白炽灯,光线昏黄,照在墙上贴满的东西上——
照片。剪报。手写的笔记。密密麻麻的线索线。
陆沉走进房间,站在那些照片前。
墙上贴着十几张照片,每一张都是不同的场景——有老人的背影,有年轻女孩的侧脸,有深夜的街道,有废弃的工厂。照片的边缘都用红笔标注了日期和地点。
"这是他跟踪过的目标。"陆沉说。
林雨晨走到墙的另一侧,那里贴着一张临江市的地图,上面用图钉标注了十几个位置,其中两个已经被红笔圈了起来。
"梧桐巷钟楼公馆。"她指着第一个红圈,"这是李强被杀的地方。"
"第二个呢?"陆沉问。
林雨晨的手指移到地图上另一个位置,一个被红笔圈起来的地方。
"临江大学,建筑系实验楼。"
陆沉的瞳孔微微一缩。
"李强的工作地点。"
"对。"林雨晨转过头看他,"他第一个案子的现场在钟楼公馆,第二个案子的现场……在李强上班的地方。"
她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
"他不是在选择地点杀人。他是在用被害者自己的地盘,来埋葬他们。"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陆沉的目光扫过整面墙,最后落在角落里的一张照片上。
那张照片和其他照片不一样——它被单独钉在一个小木框里,像是被特别对待的。照片上是一个小男孩,大约五六岁,站在一栋灰色的建筑前,表情懵懂。
照片下方,用红笔写着一行字:
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
陆沉盯着那张照片,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涌上心头。
他认识那个地方。
他认识那个小男孩。
但他说不出在哪里见过。
三
"陆沉,来看看这个。"
林雨晨的声音把他从那种恍惚中拉了出来。她蹲在房间角落,打开了一个木箱,里面装满了文件。
文件大多是打印出来的论文、新闻稿和学术报告,全部跟一个主题相关——
超忆症。
陆沉蹲下来,拿起最上面的一篇论文。标题是《论超忆症患者的记忆重构机制——以17例临床病例为例》,作者一栏写着:周明远。
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周老师?"林雨晨念出了那个名字,"你认识?"
"他是我的心理医生。"陆沉说,"也是临江大学心理学系的教授。"
"你的心理医生发表的论文,被你追查的连环杀手收藏在地下室里?"林雨晨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警觉,"你不觉得这太巧了吗?"
"不是巧。"陆沉把论文放回木箱,"是他在告诉我什么。"
他站起身,看向墙上那张小男孩的照片,又看向手里的论文,大脑飞快地运转着,把所有信息串联在一起。
超忆症。李强。周明远。临江大学。钟楼公馆。地下通道。
十三。
他闭上眼。
记忆像洪水一样涌来,画面、声音、气味、温度——六岁那年的夏天,废弃的仓库,阳光透过破屋顶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一个小女孩的笑声。他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
然后是尖叫。
然后是黑暗。
然后是……
"陆沉?"
他猛地睁开眼,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怎么了?"林雨晨盯着他,"你脸色很差。"
"没事。"陆沉说,"只是想起了一些东西。"
他转过身,走向门口。
"走吧。去实验楼。"
四
临江大学建筑系实验楼,六楼。
第二具尸体是在六楼东侧的模型储藏室里被发现的。
死者是一名女性,大约三十五岁,穿着白大褂,躺在储藏室中央的地板上。她的姿势和李强一模一样——双手交叠放在胸前,表情安详,但瞳孔放大,嘴唇微张,像是死前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她旁边放着一本书。
阿加莎·克里斯蒂的《东方快车谋杀案》。
书页翻开,停在某一页。那一页的某一句话,被人用红笔圈了出来。
"凶手就在你们中间。"
林雨晨蹲下来,翻看那本书的扉页。在里面,夹着一张书签——和第一案现场一模一样的书签。
"死者叫沈琳,三十六岁,建筑系副教授,李强的同事。"赵铁军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带着疲惫,"死亡时间……初步判断是今天凌晨两点到三点之间。"
"我们在现场。"陆沉说。
"我知道。你们在钟楼公馆地下的情况,我听林雨晨发了简报。"赵铁军顿了顿,"小沉,有个事我必须告诉你。"
"什么?"
"第二封邮件。我刚才收到了。"
陆沉的手指捏紧了手机。
"发件人,和第一封一样。内容只有一句话——"
赵铁军的声音压得很低:
"第一个读者读完了第一章,第二个读者读完了第二章。猜猜看,第三章的读者,会是谁?"
陆沉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赵队,把邮件截图发给我。"
"你要做什么?"
"第三章。"陆沉说,"凶手已经写好了第三章。我要在他动手之前,看到第三章的内容。"
他挂断电话,转身看向林雨晨。
"通知技术组,全力追踪第二封邮件的来源。"
"又发了一封?"
"对。"陆沉的目光落在沈琳身边那本《东方快车谋杀案》上,"他在告诉我,他不是在随机杀人。他是在按顺序写故事。每一章,对应一个受害者,对应一本小说。"
"他到底想干什么?"
陆沉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他想要一个读者。"
五
晚上十点,陆沉坐在重案组的办公室里,盯着面前的白板。
白板上贴满了照片、线索线、地图和笔记。他已经在白板前站了整整四个小时,一言不发,一动不动。
林雨晨端着一杯热咖啡走进来,放在他手边。
"你该休息了。"
"不需要。"
"你从今天凌晨三点到现在,已经连续工作了十九个小时。"林雨晨看着他,"你眼睛都红了。"
"我知道。"
"你知道还不休息?"
"我不能休息。"陆沉说,"我一旦停下来,那些画面就会涌上来,挤满我的脑子。我没办法控制。工作的时候,我还能把它们压下去。"
林雨晨沉默了一下,然后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你那个超忆症……真的没办法忘记任何事?"
"没办法。"
"那你最想忘记的是什么?"
陆沉没有回答。
他盯着白板,目光穿过那些照片和笔记,落在一个看不见的地方。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我六岁那年,我妹妹失踪了。"
林雨晨的呼吸停了一瞬。
"什么?"
"她叫陆小雨。比我小两岁。"陆沉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讲一个和自己无关的故事,"那天下午,我们在一个废弃的仓库里玩。她躲在一个角落里,让我去找她。我找了很久,没找到。"
"然后呢?"
"然后她就不见了。"
"……不见了?"
"不见了。从那个仓库里消失了。没有留下任何痕迹。"陆沉说,"警察找了三天,没有找到。后来就不找了。但我的记忆里,那个下午的每一个细节,都还在。"
他的声音很轻:
"我记得那天仓库里的温度。我记得阳光照射的角度。我记得她藏起来的时候,笑了一声。我记得我去找她的时候,脚下踩过一块碎玻璃,发出咯吱的声音。我记得她消失之后,仓库里安静了很久。然后有一个脚步声,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他停住了。
林雨晨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那个脚步声,我记了二十六年。"陆沉说,"但我一直不知道,那是谁的脚步声。"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陆沉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
对面沉默了几秒,然后一个声音传来,低沉、沙哑,像是经过了变声器处理:
"晚上好,陆沉先生。"
陆沉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是谁?"
"你的作者。"那个声音说,"我写的第三章,你还满意吗?"
"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让你读懂我的故事。"那个声音说,"你妹妹失踪的那天下午,你听到了脚步声。你想知道,那是谁的脚步声吗?"
陆沉的瞳孔猛地收缩。
"你——"
"想找到答案,就来读我的故事。"那个声音说,"明天晚上八点,一个人来钟楼公馆的地下室。不要告诉任何人。"
"如果我报警呢?"
"你不会的。"那个声音笑了一下,很轻,很冷,"因为你想知道真相。你等了二十六年,不就是为了这一天吗?"
电话挂断了。
陆沉放下手机,看向林雨晨。
"他说什么了?"林雨晨问。
陆沉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他说,他知道我妹妹是怎么失踪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