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块断砚送到门口的当夜,杀人的刀就跟着到了——沈砚知道,秋浦这趟浑水,他躲不掉了。
康熙八年孟秋,暮色刚合。沈砚正核对最后一页账本,布庄伙计阿福便引着个驿卒匆匆进来,半块断砚,一句口信:
“秋浦黑风口,遇劫速来。”砚是端溪老坑的货,妹夫苏景然赴任秋浦知府时贴身带的祖传之物,如今断成两截,砚底玉嵌被撬,凹痕边缘残留着干透的胶痕。
沈砚心头一沉,抬眼打量来人。做了十年布商,走南闯北,三教九流见过不少,这人驿铃打的是水手结,虎口磨着厚茧,说是跑驿的,那双手倒像常年握刀的。
他随口一问:“秋浦那边,这些日子雨势可大?”“大,连着下了七八天。”
可那驿卒靴底,却干净得能照出人影。驿卒也觉出不对,讪讪告辞,脚步比来时快了三分。
沈砚冲阿福使个眼色,阿福会意,远远跟了上去。
驿卒一走,沈砚回身闩上门,把半块断砚举到灯下细看。砚底玉嵌被撬的凹痕边沿,残留着干透的胶痕,像是有人急着从里头起出什么东西,撬得又急又狠。
他翻过砚身,砚侧刻着“端溪苏氏”四字小篆,笔锋是苏景然亲刻的,错不了。他掂了掂砚台的分量,心里隐约有了猜测:苏景然千里迢迢托驿卒送来这半块断砚,又叮嘱
“遇劫速来”,怕不是砚台里藏着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他把真砚用油纸层层裹好,贴身藏进里衣,又从柜台底下翻出一方备用的普通砚台,搁在明面上,只等阿福回来,再做打算。
入夜,布庄的门被人拍响。来人三十出头,一袭青布长衫,进门便开门见山:
“苏景然的东西,在你手上。”沈砚装傻充愣:“苏大人是下官的姻亲,您说的是什么东西?”
那人冷笑一声,从袖中抽出半截薄刃:“砚台。交出来,保你全店平安;不交,明年今日,这布庄就该换招牌了。”
沈砚没有立刻接话,先不紧不慢地给来人倒了杯茶:“这位爷,大晚上登门,就为了一块砚台?咱们把话说开,苏大人的东西,是托驿卒送过一块,可那砚台半路上就碎了,我瞧不出什么名堂,正要原样送回去。”
那人冷笑:“碎没碎,得我看了才算。”沈砚也不恼,指了指柜台:
“砚就在那儿,爷请自便。”他嘴上客气,手却已探向柜台下的暗格。
刀光一晃,沈砚退后半步,手却已探向柜台下,他收砚时便觉蹊跷,早将真砚贴身藏好,柜上只放了块备用的赝品。
趁那人目光落在柜台上,他抄起砚台抡圆了砸向对方持刀的手腕。一声脆响,薄刃落地,那人捂着腕子闷哼。
沈砚抢上一步,反手将砚台抵在他咽喉,沉声道:“说吧,谁让你来的?”
那人在柜台上翻找了片刻,忽然一把抄起赝品,掂了掂,冷笑:“沈老板,糊弄谁呢?真砚若在你手上,你早该连夜跑路了。”
沈砚心里一紧,面上却笑道:“爷说笑了,砚就在那儿,您拿走就是。”
他嘴上这么说,手已悄悄握住了柜台下那柄防身的短刀。
那人疼得冷汗直冒,咬牙道:“我说!是冯大人……冯大人出银千两,要这方砚台,还说砚里藏着要命的东西,拿到手,保我个秋浦巡检的缺。”
沈砚手上又紧一分:“哪个冯大人?”那人摇头:“我只知道他姓冯,是江南官面上的人物。三日后,黑风口有人接应,等他回话。”
沈砚没有立刻松手,又补了一句:“我不管冯大人是谁,你回去告诉他,砚台不在我这儿,让他趁早死了这条心。若他再派人来,我沈砚别的没有,就是骨头硬,大不了把这家布庄烧了,也不让他得逞。”
那人被抵着喉咙,连连点头。沈砚这才松开手。
沈砚松开手,又抓了把铜钱塞进那人怀里,说是给他买酒压惊,实则让他记住今夜的交情。那人连滚带爬地走了。
屋里重归寂静。沈砚盯着桌上那半块断砚,把“要命的东西”四个字翻来覆去嚼了几遍:苏景然一个知府,什么东西值得人出银千两来买?
他想起苏景然赴任前夜说过的话:“这年头,最要命的东西,从来不在银库里,在纸面上。”
纸上的字能换钱,也能杀人。苏景然一个书生,最金贵的,可不就是他写下的那些字么。
沈砚刚阖上门,阿福便气喘吁吁地跑回来,脸色煞白:“掌柜的,那驿卒出城三里,被两个穿黑衣的人堵住了嘴,拖进芦苇荡去了!”
阿福没回来,沈砚一个人坐在柜台后头,把那人说的“三日后黑风口”
反复琢磨:三日后,有人接应,等他回话。等不到回话,那接应的人又会做什么?
他越想越觉得,这趟秋浦,是非去不可了。可有一桩事更让他放不下:苏景然若是好好在秋浦任上,为何不写一封亲笔信,偏要托个来路不明的驿卒送半块断砚?
砚都断成两截了,人还能好好的么?他起身吹灭油灯,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掌柜的,咱们怎么办?”阿福急得直搓手,“要不连夜出城,回乡下躲躲?那伙人连驿卒都敢灭口,咱这布庄,怕是也保不住了。”
沈砚沉默片刻,说道:“躲?苏景然眼下是死是活都不知道,咱们往哪儿躲?”
他踱了两步,一字一句道,“明日一早,我亲自去秋浦。你留在店里,把这半块断砚的消息看死了,谁来问,都说没见过。记住,你要是管不住这张嘴,下个被拖进芦苇荡的,就是你。”
阿福脸色煞白,连连摆手:“不敢不敢,掌柜的,我这张嘴从明儿起就缝上,打死也不开口。”
沈砚被他这副模样逗得嘴角一挑,笑意却转瞬沉了下去。他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色,心里清楚:从今夜起,他沈砚的安稳日子,算是到头了。
“冯大人”三个字压得沈砚喘不过气,半块断砚、一句口信、一柄薄刃,秋浦的刀,已经架到了苏家满门的脖子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