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砰,砰。
砸门声像砸在脑仁上。
沈砚猛地睁眼,入目是一片发黑的房梁,蛛网在梁角结得老厚。他浑身湿透,冷得打颤,耳边还留着山洪的轰鸣,嘴里全是泥水的腥气。
不对。
他记得自己带队去转移受困的乡亲,洪水从背后的山沟里压下来,他把最后一个老人推上高处,然后世界就翻了个个儿。
“沈三!装死是没用的!再不开门,老子拆了这破门!”
门被踹得哗哗落土。一个女孩子的哭声从身边响起,细声细气,吓得直抽气:“娘,娘,他们又来了……”
记忆像决了堤的水,毫无预兆地灌进脑子里。
大雍朝,云溪县,七里铺。原身也叫沈砚,字墨田,是个屡试不第的读书人。爹去年病死,娘咳血卧床,家里欠了城西赵老虎一笔债,利滚利压得人喘不过气。三天前赵家庄的人来催债,原身又急又气,一口气没上来,就换成了他。
他撑着坐起来,看见破屋角落里,一个妇人捂着嘴咳,肩膀一耸一耸。十岁上下的小姑娘缩在她身边,脸上还挂着泪。
这是他的娘,他的妹妹,沈禾。
“二哥……”沈禾看见他醒了,眼里刚冒出一点光。
轰的一声,两扇破门连着木栓一起被踹飞了。
四个汉子大摇大摆闯进来,为首的疤脸汉子一脚踢翻了当门的破板凳,唾沫星子横飞:“沈三,你爹死了账不死。白纸黑字,按了手印的!”
他把一张皱巴巴的纸拍在桌上,“五两银子,借了两年。利滚利,连本带利二十两。三天后还不上,田契房契一起交出来,赵老爷好心,还能留你们母女三条活路。”
二十两。
沈砚低头看那张借契。泛黄的纸上字迹潦草,原身的记忆里,这笔钱是爹临死前借的,五两本金,为了抓药、发丧。
周氏从床上挣起来,咳得直不起腰:“疤……疤爷,家里实在……求求你宽限些时日,等秋收……”
“秋收?”赵疤子嗤笑一声,“就你们家那三亩烂地?收上来的谷子还不够塞牙缝。”
他伸手一推,周氏本就站不稳,踉跄着撞在床沿,沈禾尖叫一声扑过去扶。
沈砚的眼神冷了下来。
他没说话,伸手把那张借契拿过来,凑到窗边的天光下,一行一行地看。
原身读过书,字都认得。借契写得粗糙,但该有的都有,本金、利息、中人、手印。翻到背面,是密密麻麻的还款记录,每一笔后面都按着一个红泥手印——那是他爹还的。
“看什么看,看你也赖不掉!”赵疤子阴阳怪气。
沈砚忽然笑了。
他把借契摊平在桌上,手指点着最上面一行字:“赵爷,你跟赵老虎做事,知不知道《大雍律》钱债门怎么写的?”
赵疤子一愣:“什么驴?”
“凡私放钱债,每月取利不得过三分,年月虽久,不过本利三倍。”沈砚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砸得清楚,“借本五两,连本带利,三倍封顶是十五两。契上写二十两,这五两是多出来的。”
屋里安静了一瞬。
赵疤子脸色变了变,随即梗着脖子:“放屁!借条上写多少就是多少,你爹按了手印的!”
“按了手印也没用。”沈砚把契纸翻过来,指尖点着背面的还款记录,“你再看这个。我爹两年里,前前后后还了八两七百文,每一笔都有中保画押。本银五两,三倍为限,本利十五两;已经还了八两七百,再还六两三百,账就清了。”
他抬起眼,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赵疤子脸上。
“契上滚到二十两,多出的利钱按律是废纸。你家赵老爷敢拿这张契去县衙打官司,我倒想看看,县尊是判他讨债,还是先判他违禁取利、逼债占产。”
四个家奴面面相觑。
赵疤子张了张嘴,一时竟没接上话。他是个打手,收债靠的是拳头和赵老虎三个字,哪懂什么律例。可这书生说得有鼻子有眼,连哪门哪条都背得出来,不像是虚张声势。
沈砚站起身,把借契折好,塞进自己怀里。
“还有,”他往门口让了让,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今日这门是你们踹的,我娘是你们推倒的。真闹大了,我把这张契抄上一百份,贴到县城四门、城隍庙前。云溪县欠债的人家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你说他们是看热闹,还是来赵家门前讨说法?”
赵疤子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他不是怕这个穷书生,他怕的是事情闹大。赵老爷放贷收地靠的是没人敢问敢告,真要把一个懂律法的硬骨头逼到县衙门口,万一碰上一个想博名声的官老爷,老爷不痛快,第一个挨板子的就是他这种办事的。
“好,好得很。”赵疤子咬着后槽牙,指着沈砚的鼻子,“沈三,你长本事了。三日之期我宽限你,三天后我看你拿什么还!走!”
四个汉子骂骂咧咧地撤了。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声。
周氏捂着胸口,怔怔看着自己这个儿子,像头一回认识他。沈禾扑过来抱住沈砚的腰,哇地哭出声:“二哥,你太厉害了,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沈砚摸了摸小姑娘枯瘦的发顶,没接话。
他蹲下身,捡起地上那块被踹翻的门板,心里没有半分轻松。
律例是管用的,但只管用一时。赵疤子退了,不是因为他占了理,是因为撕破脸对赵老虎不划算。等对方回过神来,硬的不行就会来软的,软的不行,还会有别的手段。
这个世道,拳头、银子、人情,他一样都没有。
“娘,”他扶周氏躺下,“您坐着,我给您熬点水。”
周氏拉住他的手,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砚儿,咱家……咱家是不是真过不去了?”
沈砚沉默片刻,反手握住那只枯瘦的手。
“过得去。”他说,“有我在,过不去的事,咱们让它过去。”
周氏咳了几声,扯到了痛处,忽然身子一弓,用帕子捂住嘴。等她把帕子拿开,沈砚的瞳孔微微一缩。
帕子上一团暗红。
是血。
他接过帕子,扶母亲躺好,快步翻遍了这间破屋的每一个角落。米缸见底,盐罐见底,床底下摸出一个缺口的陶罐,倒出来,叮当响了几声。
铜板在桌上排开,沈砚一枚一枚地数。
一百三十七文。
连抓三副药都不够,更别提三天后还有六两多的债款。
沈砚坐在破桌前,看着那一小堆铜板,又看了看床上昏睡的母亲和缩在灶边眼巴巴望着他的妹妹。
山洪里那种什么都抓不住的无力感,又一次漫了上来。
但这一次,他没有被它冲走。
他拿起桌上半支秃了头的毛笔,就着窗纸上透进来的最后一点天光,在册子上一笔一划写下三个字。
活下来。
写完,他又想了想,在下面添了一行。
先看看,这个家到底还有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