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沈砚就出了门。
夜里他几乎没睡,借着一盏油灯把原身的记忆翻来覆去地捋。
这种滋味并不好受。两辈子的事搅在一处,一会儿是山洪里伸过来的手,一会儿是原身在油灯下一遍一遍抄八股文章的影子。沈砚索性不睡了,把记忆一桩桩摊开,像查账一样理。捋到天边泛白,这个家的底,他心里大致有了数。
沈家原是七里铺的耕读人家,原身他爹读过几年书,没能考上功名,一辈子守着三亩田。田是好田,坝子里的熟田,守着一条引水渠。可人走背字的时候,喝凉水都塞牙:先是媳妇病,再是自己倒,借了赵老虎的印子钱抓药,药没救命,人先没了,债却一分没少。
沈砚沿着田埂往自家地头走。
秋末的清晨,坝子里浮着一层白雾,脚下的土踩上去硬邦邦的。他蹲下身,抓了一把田土,在指间搓开,又凑到鼻子底下闻。
土层厚,不沙不黏,底下有墒,是养人的好地。
问题不在土。他把搓碎的土撒回去,手指在田面一层板结发亮的硬壳上敲了敲——地没上够肥,连续几年只种不养,地力被掏空了。再看田尾那条旧渠,裂得能塞进手指,渠底的泥晒成了灰白色。
缺水,缺肥,缺劳力。这田不是不行,是饿坏了,也渴坏了。
他沿着旧渠往上游走。
原身的记忆里,七里铺的水全靠城西那三座陂塘,开国年间修的,渠沟四通八达,旱能灌、涝能排。可如今一路看过去,渠沟塌的塌、淤的淤,有几处干脆被填了,上面种上了麦子。
走到头,最大的那口陂塘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新打的田埂,塘面被圈了进去,成片的麦子一直种到塘心。远处庄院的轮廓隐约可见,门楼上的瓦在晨雾里反着光——赵家庄。
沈砚蹲下身,在塘心位置抓了一把土。土是黑的,攥成团不散,肥得流油。这口塘当年蓄着一坝子的水,旱了能灌、涝了能蓄,是七里铺的命根子。塘一填,水脉断了,这几亩塘底田倒是养肥了,可全村几百亩地,全成了望天收。
占塘的人,只要这几亩塘心的肥;填塘的代价,却摊在全村人头上。
沈砚站在田埂上,看了很久。
原来的三座塘,两座淤成了平地,一座被人直接圈进了自家田界。水从根子上就被掐住了。难怪这几年村里人浇地要低声下气去求赵家庄放渠水,难怪秋粮一亩打不上两石。
这不是天灾,是被人从根上刨了。
回城的路上,他拐进了县城。
同德堂药铺的掌柜是个精瘦老头,捏着沈砚递上的药方看了一眼,又从眼镜缝里打量他:“治肺痨咳血的?这方子可不便宜。”
“抓两副。”沈砚把那一百三十七文钱推过去。
掌柜拨了拨算盘,皮笑肉不笑:“两副药,一百八十文。沈相公,上回你们家赊的药钱还挂着呢。”
沈砚没跟他磨牙,数出一百三十七文,又脱下外衫压在柜上。那衫子虽然旧,料子还算齐整。掌柜掂了掂,哼了一声,总算不情不愿地去抓药。
出了药铺,他在街面上慢慢走,眼睛没闲着。
杂货铺门口,几个妇人围着买皂角,一小把五文钱,掰碎了泡衣洗裳,洗得不算干净,可家家户户离不了。转过街角是油行,伙计正把一桶桶黑乎乎的废油脚子往门外搬,二十文一桶都没人要,搁在墙根等着卖给做皂烛的下等匠人。
沈砚站在油行门口,盯着那几桶废油看了半晌。
油脂加碱能起皂,这个道理他前世就知道,下乡扶贫的时候还见过土法制皂的小作坊。草木灰淋出来的水里有碱,屠户案上杀猪剩下的猪胰子,本来就是这时代富人家胰子的原料。东西全有,贱得没人要,可没人把它们凑到一处做出一块像样的肥皂来。
这不怪他们。沈砚心里清楚,原理就一层窗户纸,可捅破这层纸之前,谁也想不到废油和灰水能变成另一样东西。
而他脑子里,装的就是一整面墙的窗户纸。
回村的路上,他碰上了里正刘老宽。
老头扛着锄头,看见他就叹了口气,把他拉到路边,压着嗓子:“墨田啊,你昨天顶了赵疤子的事,全村都传遍了。叔知道你有骨气,可骨气不能当饭吃。赵老虎是什么人?县丞周老爷的舅爷!七里铺谁家的地、谁家的水,不都得看他脸色?”
沈砚静静听着。
“叔给你指条路,”刘老宽左右看了看,声音更低了,“把那三亩田献了,投到赵老爷名下。田还是你种,交一成租,税啊役啊都不用你担,债嘛,跟赵老爷求个情,也能缓。多少人家都是这么过来的……”
“投献。”沈砚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
他想起前世在乡镇挂职的时候见过的事。上面给补贴,底下层层扒皮,最后到老百姓手里的,只剩一口汤。世道换了,皮换了,骨头缝里的东西居然一模一样。
“刘叔,”他问,“今年秋粮,村里好点的田,亩产多少?”
刘老宽愣了一下:“好年景两石出头呗。今年旱,一石二三斗,差的地连一石都悬。怎么了?”
“一石二三斗。”沈砚点点头,没再往下说。
他谢过里正,扛着药往家走。刘老宽在背后望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只当这书生还是读书读傻了。
回到家,伺候母亲喝了药,哄睡了沈禾,沈砚点起油灯,翻开了原身留下的半本农书。
书是坊间翻刻的杂抄,纸都黄了,记的无非是些古法农时,粗陋得很,可对旁人来说够深了。沈砚一页一页翻,脑子里的东西却比这书上多得多——堆肥的碳氮比,沤制的温度和时辰,冬作绿肥养地,轮作养墒,这些是他前世吃了七年农业饭刻进骨头里的东西。
他又摸出自己那本随身的小册子,就着油灯写字。
头一页,他写下了两个字:山洪。写完看了两眼,翻过去,开始列。
第一行写的是:肥。
地要养,秸秆落叶、人畜粪、灶灰,村里遍地都是没人当回事的东西,沤熟了就是肥。
第二行:水。
渠毁塘占,指望赵家放水是做梦。可水的事急不得,得先有个由头、有个机会。
第三行:钱。
他笔尖顿了顿,写下两个字:胰子。
油脚子,草木灰,再加上屠户案上那些没人要的猪胰子……这个时代的人用皂角、用猪胰子,可谁也没把这几样东西凑到一处过。
三条路在纸上排开,沈砚吹了吹墨迹,忽然觉得这间漏风的破屋里,油灯都亮堂了几分。
第二天一早,他扛起锄头就往地里走。
沈禾揉着眼睛追出来:“二哥,你干啥去?”
沈砚站在田埂上,蹲下身抓起一把土,对着初升的太阳,把土从指缝里撒下去。晨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神很静,静得像已经把这田下一季、下下季的光景都看过了一遍。
“这田不薄,”他对妹妹说,“它是饿了。”
“从今天起,咱们给田做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