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田做饭?”
沈禾仰着小脸,怎么也想不通田怎么吃饭。
沈砚没解释,挽起袖子就开了工。
他先在田头背风的地方挖了一个浅坑,把秸秆、落叶、村道上扫来的枯草铡碎,铺进坑里,又领着沈禾去掏自家的灶膛灰、垫栏的土粪,一层草、一层粪、一层灰,铺一层就踩实一层,最后泼上水,和成手攥成团、松手即散的程度,拿稀泥把肥堆封得严严实实。
周氏病着,只能坐在田头帮着摘菜、搓草绳,看着小儿子像模像样地忙活,眼里又是纳闷又是心疼:“砚儿,粪肥哪有这么使的?村里人都是晒干了往地里一撒……”
“娘,晒干的粪,力都跑了。”沈砚把最后一捧泥抹光,“这么沤上,草烂成了肥,力才全在里头。”
沤肥是个细活,配比、水分、踩实,哪一样差了都不行。沈砚前世蹲在试验田里看老农技员堆了一整年的肥,手上的功夫都是那时候学来的。秸秆要铡得碎,粪要拌得匀,水分得拿捏到成团不散、落地能碎的火候,多一分烂成臭水,少一分沤不透。沈禾力气小,专管递草、记日子,蹲在坑边一本正经地数:“二哥,第七筐了。”
周氏坐在田头搓草绳,看着儿子把一堆谁也看不上眼的破烂摆弄成了阵势,忍不住念叨:“砚儿,咱庄稼人伺候地几百年了,哪有你这么个伺候法……”
“娘,几百年都是这么个穷法,”沈砚手上不停,“总不能再穷几百年。”
动静闹得不小。
第二天,村头几个闲人就背着手来看热闹。村里的王二流子蹲在田埂上,嗑着瓜子起哄:“哎我说沈三,你搂着个粪堆当媳妇呢?你爹死了,你书也不读了,改行掏粪啦?”
旁边几个妇人捂着嘴笑。
沈砚头也不抬,拍了拍手上的泥:“粪堆养田,田养人。你笑粪堆,来年别闻着粮香咽口水。”
王二流子讨了个没趣,撇撇嘴走了。
倒是村里种了一辈子地的老把式赵老四,背着手在肥堆边上转了三圈。老头不吭声,看了半天,蹲下来拿烟袋锅子捅了捅封泥,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我说沈家小子,”赵老四到底没忍住,“粪肥都是晒透了撒地里,靠雨水往下渗。你这沤得稀烂,一股脑埋进去,不怕把根烧了?”
“老四叔,”沈砚直起腰,递过去一根竹竿,“七天。七天之后,您把这根竹竿拔出来摸摸,烫手了,这肥就成了。”
赵老四将信将疑,接过竹竿,照着沈砚说的插进肥堆深处。
“要是不烫呢?”
“不烫,我这三亩田明年的收成,赔您家两袋粮。”
老头哼了一声,背着手走了。
这话说出去,七里铺都知道沈家老三发了癔症。
沈砚却不管这些。沤肥是死的,人是活的,他把功夫下在每一天里:早上翻一遍堆,中午盯着温度,水多了添草,水少了补湿。沈禾每天放学似的蹲在坑边数日子,娘俩的影子在秋阳下拉得老长。
第三天头上,赵疤子带着两个家奴打田边过,看见沈砚守着个粪堆忙得满头是汗,先是一愣,随即笑得直打跌。
“我说沈三,你跟我们老爷讲律法的那股子劲儿呢?闹了半天,就回来种地啦?”赵疤子叉着腰,“种地好啊,好好种。等你的地种肥了,连地带肥,正好都是我们老爷的。”
家奴们哄笑起来。
沈砚直起身,慢条斯理地洗了洗手,这才开口:“疤爷,笑够了?有件事,劳你回去替我问问赵老爷。”
赵疤子挑眉:“你说。”
“城西坝子那口陂塘,开国时候是七里铺全村共修的,红契上画的是公塘。”沈砚看着他,声音不高,“如今塘填平了种上了麦子,那地界的地契,红契上写的是谁家的名?”
赵疤子脸上的笑僵住了。
他张了张嘴,没答上来,脸上的横肉抽了两下,撂下一句“胡咧咧什么”,领着人匆匆走了,连头都没敢回。
沈禾吓得往二哥身后缩了缩:“二哥,你说这个,他们会不会……”
“会。”沈砚望着赵疤子远去的背影,嘴角没什么笑意,“所以要趁早。咱们的肥,咱们的田,都要赶在他们回过神之前,长出东西来。”
日子一天一天过。
肥堆一天比一天矮,封泥的缝隙里开始往外冒细细的白汽。赵老四嘴上不说,脚却一天比一天诚实。第三天,他路过田头会放慢脚步;第五天,他蹲在肥堆边上吧嗒吧嗒抽了两袋烟;第六天夜里,沈砚起夜,看见田头有个人影,打着火折子,正弯着腰往肥堆上瞧。
第七天一早,天才蒙蒙亮,沈家院门就被拍响了。
赵老四披着衣裳站在门外,烟袋都忘了带,进门第一句话就是:“烫!真他娘的烫!”
原来老头天不亮就跑去拔了那根竹竿,一入手差点没把他烫得蹦起来。种了一辈子地,他头一回见粪堆能自己发热。
“走,开堆!”沈砚拿上锄头。
全村闲着的人几乎都跟了来,连王二流子都挤在人堆后头伸着脖子。
封泥刨开的那一刻,众人先是闻到一股淡淡的、温热的泥土腥气,原先那股呛人的臭味不见了。底下沤熟的秸秆变成了黑褐色,油亮亮的,抓一把在手里,松软得像发过的面。
赵老四抓了一把肥,凑到眼前看,又凑到鼻子底下闻,看了足足有半盏茶的工夫。
这个种了四十年地、庄稼院里谁都敢驳两句的老头,忽然手一抖,声音都发颤了:“这……这是肥力透了的熟肥啊。这么一把,抵得上我撒十把干粪……”
他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沈砚,像看一个怪物。
“你这法子,跟谁学的?!”
沈砚笑了笑:“书上学的。老四叔,这肥上到田里,再把冬小麦赶在封冻前种下去,明年夏天,您看产量。”
围观的人群嗡嗡地议论起来。
“这真行?粪还能这么养?”
“你没听老四叔说吗,一把顶十把!”
“顶不顶的,人家沈三敢拿两袋粮打赌,我看心里有数。”
王二流子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想起自己前天那几声哄笑,趁人不注意,悄没声地溜了。
当天傍晚,赵老四回家就把自家门口攒了半冬天的秸秆粪肥全归拢到一处,摸着黑照着沈砚的样子起了肥堆。第二天一早,村里第二家、第三家的粪坑边,都有人蹲在那儿拿竹竿插来插去。
沈禾看着村口冒出的一个个肥堆,乐得直拍手:“二哥,他们都学咱们了!”
沈砚站在田埂上,看着那些冒烟的肥堆,没笑。
肥有了,可光有肥不够。小麦要下种,种子要钱;娘的药要续,药要钱;三天之期虽然拖过去了,六两多的债像把刀悬在头顶,更是要钱。
沈禾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小声问:“二哥,那咱们的钱……药钱、种子钱,在哪儿呢?”
沈砚把手里的竹竿往地里一插,拍了拍妹妹的脑袋。
“明天进城。”他说。
“进城干啥?”
“买油脚子。”
“臭油?”沈禾瞪圆了眼睛,“买臭油干啥呀?”
沈砚望着天边烧起来的晚霞,眼睛里有一点光。
“做个能换钱的玩意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