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是被疼醒的。
那种疼从后腰传来,像有一根烧红的铁条深深插在肉里,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伤口,让他浑身冷汗直冒。他睁开眼,首先看到的是一个低矮的土黄色屋顶,房梁上挂着几串干辣椒和一束艾草,风从半掩的木窗吹进来,带着一股戈壁滩上特有的沙土腥气。
“醒了!他醒了!”
孟长河的声音从旁边传来,紧接着是一阵慌乱的脚步声。林野想扭头看看,却发现脖子僵硬得厉害,连转动都困难。他费力地转动眼珠,看见孟长河那张又黑又瘦的脸凑到跟前,眼眶深陷,嘴唇干裂,像是好几天没合过眼。
“你昏了四天。”孟长河的声音有些发颤,他端来一碗水,用木勺一点点喂到林野嘴边,“周远师兄去外面找药了,赵青他们在楼下盯着。我们逃出来了,现在在嘎塔拉边境一个小镇上。”
林野把水咽下去,喉咙里的干渴缓解了一些。他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项链……”
孟长河愣了一下,随即从怀中摸出那串从野王身上取下的项链,放在林野手边。那根乌黑的链子衬着孟长河粗糙的掌心,坠子上那颗赤红石头在昏暗的屋子里泛着幽光,像一颗活着的心脏。
林野握住项链,感觉掌心微微发烫。那股热流从石头中渗出来,顺着经脉缓缓流入身体,最终汇聚在后腰的伤口处。疼痛竟然减轻了几分。
“这东西不一般。”孟长河低声说,“你昏过去之后,伤口一直在流血,我们撕了半件衣裳也止不住。后来我把项链放到你手里,血就慢慢停了。这几天每到后半夜,这石头就会发热,你的伤口就结一层痂。周远师兄说,是它在替你续命。”
林野没说话,只是把项链攥得更紧了些。他闭上眼,内息在周身游走一圈,发现体内经脉损伤严重,但并未伤及根本。那截断枪头想必是周远他们帮他取出来的,伤口处果然已经结了厚厚的痂。
“其他人呢?”他问。
“都在。”孟长河说,“周远师兄带着赵青他们轮流在外面守着,怕野王的人追过来。不过那天你杀了野王之后,那帮匪徒就乱了,逃了大半,剩下的被我们杀散了。后来在黑风坳有几个人追上来,被周远师兄借着地形打退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赵青也动手了,杀了一个。”
林野“嗯”了一声,没再问。他试着动了动身体,伤口牵扯着痛,但那种痛已经可以忍受。他让孟长河扶着自己坐起来,靠墙半躺着,开始打量这间屋子。四壁斑驳,陈设简陋,只有一床一桌两把旧椅子。木窗半开,透进来的光带着一种奇异的暖黄,不像是早晨,倒像是傍晚。
“这是什么地方?”
“镇上唯一的客栈,叫‘大漠边’。”孟长河说,“老板娘收留了我们。你伤势太重,没法赶路,周远师兄又怕去大城里惹眼,就选了这里。”
正说着,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随即门被轻轻推开。周远端着一个粗陶碗走进来,看见林野醒了,脚步微微一顿,脸上的神色明显松了几分。
“你命大。”周远把碗递过来,里面是半碗黑乎乎的药汁,散发着浓烈的苦味,“喝了。这地方药材不全,只能配些最基础的活血散瘀的方子,将就着用。”
林野接过碗,眉头都没皱一下,仰头灌了下去。那药苦得舌根发麻,他连脸都没变一下。周远看着他把药喝完,又看了看他手里的项链,说:“这东西我要跟你说清楚。那天你昏过去之后,野王的人想抢这串项链,我们杀了好几个才护住。这东西能疗伤是好事,但我总觉得它不简单。你握着它的时候,呼吸和脉搏都会变,变得很沉,很慢。”
“像野兽冬眠。”孟长河在旁边补了一句。
周远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就是这个感觉。所以我让长河看着你,你握着它的时候他必须在场。万一出了什么状况,也好及时应对。”
林野低头看着掌心那颗赤红石头,沉默了半晌,说:“我也感觉到了。它像有生命,能顺着我的经脉走,还会和我体内的无上心法产生共鸣。不过我控制得了。”
“你确定?”周远直视着他的眼睛。
林野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确定。”
周远没有再多说,只是拍了拍孟长河的肩膀,说:“你守了四天没合眼,去睡会儿。我来看着他。”
孟长河还想坚持,被周远一个眼神瞪了回去,只好站起来,又看了林野一眼,才拖着步子出了门。
等孟长河走后,周远在林野床前坐下来,沉默了一阵才问:“你身上那个伤,怎么好的这么快?”
“项链。”林野说。
“不止是项链。”周远看着他,目光深邃,“野王那帮人里有个使枪的,他那一下扎得极狠,换个普通人早就伤及脏腑了。可你只是皮肉伤。我和长河替你拔枪头的时候,那枪尖只进了不到半寸。”
林野没说话。他自己心里也清楚,无上心法在他体内自行运转,护住了要害。这种本能反应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就像野兽在遭受重创时,肌肉会自发收缩以保护内脏。
“算了,不说了。”周远摆摆手,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你看看这个。”
那是一块泛黄的羊皮,上面画着简单的线条,像是一张地图的残片。林野拿起来看,见上面标注着几个地名,其中一个被红笔圈住,写着“黑风坳”三个字,旁边打了三个叉。
“从野王身上搜出来的。”周远说,“其余的东西都被他的手下抢走了,就这一块他贴身缝在裤腰里。我看了几天,应该是什么地方的布防图,但只有一角,看不出全貌。不过有一点很奇怪——羊皮背面有半句话。”
他把羊皮翻过来,林野借着暗弱的光线,看见背面用极细的笔迹写着一行字,大部分已经磨得看不清了,只有最后几个字勉强可辨:“……之人,不可与之为敌。”
“你怀疑野王跟黑日有关?”林野抬头。
周远沉默了片刻,说:“野王能在嘎塔拉边境横行这么多年,如果背后没有靠山,说不过去。他胸口的项链也不是寻常之物,凭一个山匪头子,从哪里弄来这等宝物?我怀疑他根本就是黑日放在这里的一颗钉子,专门替黑日收取过路消息、打劫过往商旅。”
林野把羊皮放回桌上,思绪飞转。如果周远的猜测属实,那么他们杀了野王,就等于在黑日的地盘上捅了一个大窟窿。黑日的人必然已经察觉,接下来就是无穷无尽的追杀。而他现在重伤在身,即便有项链相助,至少也要十日光景才能恢复战力。
“我们还能在这里躲多久?”林野问。
“最多再待五六天。”周远说,“镇子太小,每天都有生面孔。我们几个大男人住店,又带着兵器,实在太扎眼。等你伤口再长一长,能下地了,我们就得走。不能走大路,得翻北边的野狼沟,穿过去就是龙牙城,那边人口杂,更好藏身。”
林野点点头,没有多问。周远办事向来稳妥,他能说出这个计划,必然已经把路线都摸透了。林野对此只有信任。
傍晚时分,客栈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周远脸色一变,示意林野不要出声,自己悄悄走到门边,将门拉开一条缝往下看。片刻后他转过头,低声道:“没事,几个牧民在喝酒吵架。你先歇着,我下去盯着。”
他前脚刚走,房门就被人敲响了。三声,不轻不重,很有节奏。林野没有出声,手已经摸到了放在床边的半截枪杆。那是他从野王那帮人手里捡来的断枪柄,一直压在枕头下面。
敲门声又响了,然后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沙哑和从容:“小兄弟,醒了就应一声。这地方太阳一落,风里带着毒,窗子开不得。”
林野想了想,说:“进。”
门被推开了。一个妇人端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走进来,大约四十岁上下的年纪,面皮微黑,五官却生得极好,年轻时想必是个美人。她穿着一身靛蓝色的粗布衣裳,腰间系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看起来和这镇上任何一家客栈的老板娘没什么两样。
但林野一眼就看出她不会武功。或者说,看不出她会武功。那双手端碗很稳,脚步也很轻,即便走在咯咯作响的木楼板上,声音也极小。
“您就是老板娘吧?”林野说。
“我叫阿依古丽。”妇人把碗放在床头的矮几上,拉过椅子坐下,打量着林野,“你们来的时候,你满身是血,你那几个兄弟急得跟什么似的。我在这大漠边上开了十八年店,还是头一次见有人伤成那样还能活过来。”
“多谢老板娘收留。”林野说。
“别说谢不谢的,给钱就行。”阿依古丽笑了一下,那笑容极淡,只在嘴角一掠而过,“不过丑话说在前头。你们住店可以,但别给我惹事。这镇子小,风沙大,藏不住什么秘密。你们身上那些刀刀剑剑的,最好收起来,别让外面的人看见。”
林野点头:“知道了。”
阿依古丽站起身来准备走,走到门边又停住,回头看了他一眼,忽然说:“你腰上那个伤口,结痂的颜色红中带紫,说明有毒。你们那个大师兄给你配的药方子只治了血,没解毒。那枪头上喂过东西。”
林野脸色微变。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后腰,发现伤口边缘的皮肉颜色确实有些发暗,像是皮下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扩散。
“不过你那条项链是真不错。”阿依古丽的目光落在林野手中的赤红石头上,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光,“你这几天能活着,大半是它的功劳。但石头能吊命,不能拔根。要彻底解那个毒,得用沙蝎草和黑花根,两样东西这镇子里就有,但都不好找。”
她顿了顿,说:“要帮忙就说一声。价钱另算。”
说完,她拉开门走了出去,脚步声在楼板上一路远去,轻得像猫。
林野低头看着手中的项链,又抬头看了看那扇被阿依古丽带上的门,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这个女人不简单。
他活了二十多年,大部分时间都在山里与野兽为伴。野兽判断敌友的方式很简单:看对方的眼睛,闻对方的气味,感受对方的敌意。阿依古丽的眼里没有敌意,但有一种极深的警觉,像一头在戈壁深处独居的老狼,即便在自家窝里,也从不放松。
夜里,周远和赵青他们都回来了。几人围坐在林野的房间里,把客栈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这家店不大,住客大多是过往的盐贩子和走货郎,没有什么可疑人物。但镇子上的气氛有些不对,有几张生面孔在客栈附近转悠了两天,不像是赶路的。
“是黑日的人。”赵青低声说,脸色有些发白。他手臂上缠着一圈布条,是在黑风坳战斗时被划伤的。
周远摇头:“不一定是黑日,可能是野王的残部。但不管是谁,我们不能再等了。你的伤……”
“我明天就能下地。”林野说。
“明天不行。”周远斩钉截铁,“你腰上的伤口我今天换了药,长得还算快,但绝不能剧烈活动。再等三天,等你恢复到七八成,我们夜里动身,走野狼沟。”
林野没有反驳,只是把阿依古丽说那番话告诉了他们。周远听完沉默了很久,说:“我就觉得那老板娘不对。她知道你中毒了,却说等需要时再找她,价钱另算。这种人不像是开客栈的。”
“像跑江湖的。”赵青接话道。
“不管像什么,她现在没揭我们。”周远说,“先别惹她。长河,明天你跟着她去买菜,探探她的底。记住,什么都别问,只看。”
孟长河点点头。
就这样过了两日,林野的伤口从结痂变成了开始脱痂,新生的皮肉呈淡粉色,已经不需要包扎了。项链中的赤红石头再也没有发过热,那种脉搏般跳动的感觉也消失了,像是耗尽了力量。
第三天傍晚,林野自己走下了楼。他站在客栈门口的沙地上,望着远处灰蓝色的暮色,深深吸了一口气。戈壁的风从北方吹来,干燥而猛烈,带着远处山脉上的冷意。
阿依古丽坐在门口的一条长凳上,手里剥着一把晒干的沙枣,头也不抬地说:“你再站半炷香,风就钻进你伤口里去了。别以为结了痂就没事,这鬼地方的风,能杀人。”
林野回头看了她一眼,走到她旁边坐下。两人并排坐着,中间隔着一个装沙枣的竹筐。
“老板娘,我要买你的药。”林野说。
“沙蝎草三十文一株,黑花根五十文一束。”阿依古丽把一颗枣核吐到沙地里,“这是药钱。另外还有一样东西,你得拿消息来换。”
“什么消息?”
阿依古丽抬起头,那双眼睛在暮色中清亮得惊人。她看着林野,脸上的笑意消失了,声音也压得极低:“你杀了野王,抢了他的红石头。这消息我两天前就知道了。黑日已经给附近所有的暗桩发了信,你们的画像到处都是。现在你们踏出这个镇子半步,就是死路一条。”
林野静静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阿依古丽把剥好的沙枣顺手丢进嘴里,嚼了两下,说:“我要你告诉我一件事。你杀野王之前,他有没有说过什么话?任何话都行。”
林野回想了一下,说:“他说,‘小子,你叫什么’。”
“然后呢?”
“然后我说我叫林野。他说他让我三招。”
阿依古丽的动作停了一下。她垂下眼睫,嘴角扯了扯,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哭。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重新剥起沙枣,轻声说:“这个傻子。到死都改不了这毛病。”
她没有再问下去,只是站起身,拍了拍围裙上的枣皮碎屑,说:“明天早上到灶房来。你的药,我熬给你。”
林野目送她走回客栈。暮色彻底暗下来,风越来越大,远处的荒原上一片漆黑,像是整个世界都消融在了黑暗中。他低下头,发现掌心那颗赤红石头不知何时又微微亮了一下,转瞬即逝,像是黑暗中某个人在远处点了一下火折子,又迅速吹灭。
他攥紧项链,起身回了屋子。
后半夜,风沙大作。客栈二楼的木窗被吹得咯咯作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外面使劲拍打。林野没有睡,他盘腿坐在床上,按照无上心法第七重的法门缓缓运转内息。项链放在膝头,赤红石头映着微光,随他呼吸明灭,像一颗跳动的心脏。
远处,风沙深处,有几道影子正贴着地面疾行而来。他们的脚步几乎被风声吞没,唯有林野忽然睁开了眼。
他听到了。
那声音太轻,普通人绝不可能在风沙中分辨出来。但林野不是普通人。他在深山老林里生活了十年,能从百丈外分辨出野兔踩断枯枝的声音,也能从风里嗅出一头豹子靠近时的腥气。
他轻轻下床,走到窗边,将窗推开一条缝。
风声灌入,夹杂着沙粒。他闭上眼,侧耳倾听。
七个人。不,八个。从东北方向过来,相距不到半里。脚步极轻,都练过轻功,而且呼吸绵长,内功不弱。
林野睁开眼。黑暗中,他的瞳孔微微收缩,像一头察觉到危险逼近的狼。
“孟长河。”他压低声音,却没有回头,“叫醒周远。有客人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