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珠抽回被攥住的手腕,顺手将针囊往挎包里一塞,拿毛巾擦了擦指缝间残留的血渍。
“我叫沈明珠,总院特聘的大夫。”
她顿了顿,抬眼对上老将军那双正在恢复神采的眼睛。
“白微兰是我母亲,不过她去世很多年了。”
病房里的动静一下子变了。
床头两个军长里年纪大些的那位猛地扭过头来,上下打量沈明珠的脸,嘴唇翕动了好几下。
“白微兰……白家那个微兰?当年军医大学第一届的高材生,后来嫁到地方上……”
老军长话说到一半自己截住了,转头去看陈老的脸色。
陈致远靠在枕头上,胸口的起伏比刚才有力多了,那双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眼睛却死死盯着沈明珠的眉眼轮廓,盯得旁边的人都跟着屏了气。
“像,太像了。”
“你妈年轻时候就是这副模样,一双手能把半死的人从阎王殿拽回来……没想到她闺女,比她当年的风采更盛。”
沈明珠没接话。
她注意到,白微兰这个名字出来之后,在场不少人的表情变了,还有一个年纪最大的老军长背过身去,偷偷拿袖口抹了一把眼角。
这些人认识她母亲,而且不只是听说过的那种认识。
“老将军底子硬才扛住了这剂猛药,跟我的本事关系不大。”
沈明珠把挎包带子往肩上一甩,“真想谢的话,回头把你们陈家多出来的特供药材批条匀给我两张。”
陈家大儿子从上衣兜里掏出派克钢笔,翻开巴掌大的特批簿子,手忙脚乱地写。
“沈主任您尽管开口,您科研室要什么药材,我们陈家就是翻遍卫生部的库房,也给您拉过去!”
话音没落,病房外头的走廊里响起一串又急又沉的脚步声。
总院院长老周半跑着进来,身后跟着几位披着将官大衣的领导,手里攥着张红头文件,纸边还带着油墨没干透的潮气。
打头那位老首长没先看文件,径直走到病床前,弯下腰盯着陈致远红润起来的脸色看了好一阵子,拿拳头在床沿上重重擂了一下。
“好,好!老陈你这条命还是硬,跟你当年上甘岭的时候一个样!”
他直起身来,扫了一圈病房里的人,嗓门越发大了。
“前头拉练的表彰下来了!军委刚批的,战备急救科研室从今天起升格为国家特级战备医疗保障中心,人员编制全部独立,直接归总后和军委管。”
“沈明珠同志,全国野战医疗资源和药材库的优先调配权归你,谁要是在这个节骨眼上敢伸手使绊子,不用你出面,我替你收拾。”
周院长两只手捧着那份带烫金国徽的大红聘书递上来,沈明珠伸手接过来翻了翻,随手就折好塞进挎包侧袋里。
她跟几位领导点了点头,推门就走。
走廊里那些先前还端着“国字号专家”架子冷眼旁观的外科主任们,这会儿全贴着墙根站,看见沈明珠出来,赶忙把叼着的烟掐了,还有的下意识把手里的茶缸藏到身后,一个个低着脑袋让路,大气都不敢出。
谢云洲抱着消完毒的托盘小跑着跟上来,“让让,都让让!主任刚做完特等级别的抢救,谁也别堵道!”
他路过那几个缩在墙边的外科主任时,脚步故意放慢了半拍。
“瞧见没有,这才叫真本事,某些出国镀了两层金回来就觉得老子天下第一的,今晚怎么一个屁都放不出来了?”
沈明珠胳膊肘往后一捣。
“少在这儿借我的名头抖威风,上回教你的定经认穴十二法背了没有?”
谢云洲立马换了张脸,压低嗓子往前凑。
“背了背了,滚瓜烂熟,昨晚做梦都在掐穴位呢,师父您要不现在考我一个?”
“等你能闭着眼摸准足三里再来跟我吹。”
两人刚走到楼梯拐角处,对面上来几个保卫处的便衣干警,中间押着两个中年军医,白大褂上的领章已经被撕了下来,露出底下皱巴巴的衬衫领子。
领头的干事认出沈明珠,脚下一顿,抬手敬了个标准军礼。
“沈主任,这两个就是私扣血竭,给林家递消息的蛀虫,人赃并获,正准备连夜送去军事法庭。”
被押着的两人头垂得快贴到胸口了,路过沈明珠身边时连呼吸都不敢出声。
沈明珠脚步没停,嗯了一声,径直踩着楼梯下去了。
谢云洲抱着托盘紧跟在后头,回头瞟了那两个人一眼,撇了撇嘴,什么也没说。
走出特护大楼,外头的冷风灌进领口,吹散了满身的消毒水味。
总院大门口的老洋槐树底下,陆执安推着一辆擦得铮亮的二八大杠自行车,靠在路灯杆子上等人。
车把上挂着个鼓囊囊的牛皮纸包,油浸浸的纸面上洇出深色的印子,隔着老远就飘过来一股子烤得焦香的甜味。
沈明珠快步走过去,拍了拍车后座那块磨得发亮的皮垫子。
“吉普车不开,蹬上洋车子了?”
陆执安把牛皮纸包解下来塞进她手里,趁着递东西的工夫把她冰凉的手指头握在掌心里搓了两下。
“吉普车动静太大,半条街都能听见,还是这个清净。什刹海路口刚出炉的烤白薯,我掐着点去的,专门挑了两个最大的,再晚一步就被后头的老头抢走了。”
沈明珠剥开一层焦黄酥脆的皮,咬了一大口软糯流油的红瓤,甜丝丝的热气从嘴里一路滑到胃底,她嚼着嚼着眯起了眼。
“上来吧,领导。”
陆执安长腿一跨坐上去,脚蹬子踩住,回头冲她歪了下脑袋。
沈明珠侧身坐上后座,一手捏着烤白薯,另一只手搂上男人的腰,隔着厚呢子大衣都能感觉到底下那一圈紧实的肌肉。
车轮子碾过青石板路面,发出咕噜咕噜的轻响,晚风把沈明珠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按下去,一整天的消毒水味和血腥气全散进了夜色里。
陆执安故意把龙头往左歪了一下,车身跟着晃了个趔趄。
“陆执安你好好骑!白薯瓤掉我裤子上了!”
沈明珠搂他腰的手收紧了,隔着衣服拧了他一把。
男人闷笑了一声,车把稳稳扶正,后背却不动声色地往后靠了靠,把她整个人带得更近了些。
“抓紧了,前头路不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