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合院里安安静静的,正房窗户透着暖黄的光,老石榴树的枝丫在夜风里轻轻晃,炉子上温着的酸菜汆白肉正咕嘟咕嘟冒泡,酸菜的咸香混着五花肉的油气,把小半个院子都裹住了。
沈明珠坐在竹椅上把最后一口烤白薯塞进嘴里,拿手背蹭了蹭嘴角的红薯渣,正要起身去灶上盛汤。
胡同口忽然传来一阵车子的引擎声,紧跟着一脚急刹。
几秒后,院门被拍得震天价响。
“沈大夫在不在?开门!赶紧开门!”
尖锐的女声跟着铜环砸门的声音一起响起来,带着一股颐指气使的意味。
陆执安脸色一沉,伸手就要去摸腰间的武装带。
“坐着吃你的饭。”
沈明珠按住他的手腕,不紧不慢地咽下嘴里的热汤,才站起身。
“我倒要看看,大半夜的是哪家狗场没关好门。”
陆执安顺从地坐了回去,目光却依旧冷地冷锁在院门的方向。
门闩拉开的刹那,外头挤进来两个人影,差点撞在沈明珠身上。
打头的裹着一身深灰色毛呢大衣,正是卫生部副部长的夫人钱氏,后头跟着她闺女林娇娇。
当初在东北返京的软卧专列上,这对母女因为沈明珠不肯腾卧铺,在过道里指着她的鼻子骂她是不懂规矩的乡下破落户。
此刻的钱夫人哪还有当年那副派头,一张脸煞白蜡黄,两只手死死按着右下腹,每走半步都疼得直抽冷气,脑门上的虚汗把厚厚的雪花膏冲出了好几道沟。
“哎哟……可算找着了,沈大夫,你快、快给我瞧瞧……”
钱夫人扶着门框喘得跟拉风箱一样,话说到一半被腹部的绞痛截断了,弯着腰缓了好几口气才直起身子。
林娇娇在后头一脸嫌弃地四处打量,撇着嘴。
“妈,这破胡同乌漆嘛黑的,要不是协和那帮庸医不敢动刀子,谁大半夜往这犄角旮旯跑。”
沈明珠抱臂倚在门框边上,连请人进院子的意思都没有。
“林夫人,林小姐,这么大的官架子,怎么不把协和的专家请到部里去慢慢看,跑我这小门小户来干什么?”
林娇娇柳眉倒竖就要发作,被钱夫人一把扯住袖子。
钱夫人强撑着挺直腰板,从随身的牛皮小包里掏出厚厚一叠崭新的大团结,啪地拍在门口的石墩子上。
“沈明珠,明人不说暗话。”
“我肚子里长了个脓包……全京城没人敢下刀……这两千块钱,加两百斤全国通用粮票,你今晚把脓给我放干净,治好了,我让老林在卫生部给你批个正编主任!”
两千块,在工人一个月挣三十几块的年代,够在京城买一座小两进的院子。
钱夫人抬着下巴,满脸施舍的笃定,好像下一秒沈明珠就该跪下来接钱。
沈明珠低头看了一眼石墩子上那叠散发着油墨味的钞票。
“滚。”
院门口的空气一下子冻住了。
林娇娇当场跳了脚,尖着嗓子叫起来。
“沈明珠!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不过是个乡下来的赤脚医生,走了狗屎运攀上高枝罢了!我妈亲自上门是给你天大的面子,两千块钱你一辈子都挣不来!”
钱夫人捂着肚子,脸色彻底阴下来。
“年轻气盛可不是好事,在这四九城里头,没了上面的提携,你寸步难行!”
“是吗?”
林娇娇被气得脑子一热,冲口就骂。
“你妈也不知道是哪个乡下旮旯爬出来的泥腿子,生了你这么个不知天高地厚的……”
话没说完。
一道冷风从院子里卷了出来。
那是一份硬壳的文件,劈面甩过去,啪地一声砸在钱夫人脸上,纸页哗啦作响,坚硬的封皮棱角在她颧骨上豁出一道红痕。
“睁大你们的眼看清楚,沈明珠同志是中央军委直属、特等战备内参特勤专家,行医编制在总后最高保密处,军委首长亲自批复。”
陆执安端着一盘洗好的紫葡萄,声音却冰凉。
“别说你男人一个副部长,卫生部一把手来了,见了这份保密调令,也得立正打报告。”
钱夫人被砸得眼前发黑,颤着手从地上捡起文件,那枚鲜红硕大的中央军委钢印映入眼底的一刹那,她两条腿软了,整个人往后退了两步,撞在身后的林娇娇身上。
特勤专家。
直接对军委负责。
这哪是什么乡下野郎中,这是一尊她们林家拍马都够不着的大佛。
林娇娇刚才骂人的那股子嚣张劲儿全没了,脸上的血色一层层褪下去,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蹦不出来了。
“她手里这根针,救的是保家卫国的将士,治的是浴血疆场的功臣。”
“你们算什么东西,也配上这儿来求?拿着你们的脏钱,滚出这片胡同!”
陆执安顺手抄起靠在门板边的粗竹扫帚,劈头盖脸朝母女俩身上抽了过去。
竹枝狠狠抽在呢子大衣上,石墩子上的钞票被劲风卷起来,散了一地,有几张落进了门口的泥水坑里。
林娇娇尖叫着护住脸,母女俩连抢带爬地钻回胡同口的黑色轿车里,车门都没关严实,一脚油门蹿出去,尾灯在胡同拐角一闪就没了影。
陆执安咣当一声把院门阖死,扫帚随手往墙根一靠,转过身来的一瞬间,满脸的杀气收得干干净净,换了一副笑脸,凑到沈明珠跟前,从盘子里挑了颗最大的葡萄剥好,递到她嘴边。
“报告领导,院外害虫清扫完毕,绝对没有漏网。”
沈明珠张嘴含住那颗冰凉清甜的葡萄,嚼了两下,偏头看着眼前的男人。
“葡萄挺甜,扫帚抡得也利索。”
陆执安低低笑了一声,抬手把她被夜风吹散的碎发拢到耳后,大掌捧着她半边脸颊,拇指轻轻蹭了蹭。
“领导高兴?那,有没有奖励?”
沈明珠没接话。
她的手指头慢慢摸上了手腕上的木雕吊坠,指腹在雕花纹路上来回蹭了好几遍,才抬起头来,对上他的眼睛。
“陆执安,你跟我进屋,我有个东西要给你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