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底烫金的结婚证明被沈明珠利落地叠成方块,随手塞进粗布棉袄内侧的暗兜里,她按住木轮椅的把手,推着陆执安碾过公社门槛前那片被踩得稀烂的泥雪。
陆执安把盖在腿上的军大衣往上拽了拽,抬眼看见前头挡住窄道的身影时,眼底浮起一层冷意。
顾沉舟一直没有离开公社。
他还穿着那件沾了煤灰的藏青色呢子大衣,头发在北风里吹得凌乱不堪,满脸颓败地立在公社大院外头的老槐树下。
看见沈明珠迈出大门,他快步横插过来拦在路当中。
“明珠,你真跟他领证了?”
顾沉舟的嗓音哑得厉害,眼珠子泛着密集的血丝,紧紧盯着沈明珠那张白净的脸不放。
沈明珠停住脚步,冷淡地瞧着眼前的男人。
“公社干事盖了公章,全公社的人都看着,难不成还有假?”
“问出这种话,顾技术员的脑子是跟着你的副厂长职务一起停职了?”
顾沉舟被噎了一下,胸口剧烈起伏,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成拳头。
“明珠,我知道你那天晚上在柴房下药是为了气我,你把自己随随便便嫁给一个不认识的当兵的,就是为了做给我看的对不对?”
顾沉舟眼眶发红,气息粗重地指着轮椅上的陆执安,情绪翻腾得厉害。
“我知道你心里有气,但你别忘了,两家老人在纺织厂食堂定下娃娃亲的时候,我还给你买过两颗高粱饴糖,你当时答应得好好的要一辈子跟我好!”
陆执安搭在膝盖上的手指顿了下,深邃漆黑的眼眸沉沉地盯着顾沉舟。
“顾技术员,沈明珠同志现在是现役军人的合法妻子,你当街拦路纠缠革命军属,公社保卫科的大门可还没关。”
陆执安的音量不大,话里的分量却重得压人。
顾沉舟看都没看陆执安一眼,目光依旧死死盯在沈明珠身上。
“明珠,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只要你回公社把那两张纸撕了,我去跟厂党委写检查,求我爸托关系帮你把农村户口迁进城,我们立刻扯证结婚,我不嫌弃你!”
这番自作多情的混账话说出口,沈明珠直接笑出了声。
“顾沉舟,你哪来的脸皮觉得我是在跟你赌气?你当自己是供销社里抢手的纯棉白布,谁都得捧着供着?”
沈明珠从棉袄兜里掏出几张泛黄发脆的信纸,迎着风一把摔在顾沉舟的脸上。
“你当年嫌弃我成分不够红,我娘死后沈家没人能在厂里照应你,私底下跟苏令棠在二车间后头的防雨布底下卿卿我我,真当我眼睛瞎了?”
“天涯何处无芳草,小棠妹妹才是解语花,这些酸诗是你顾大厂长亲手写在生产记录本背面的吧?”
“白纸黑字盖着你的私章,要不要我念给大伙听听?”
信纸啪地一声打在顾沉舟鼻梁上,他看着那些熟悉的字迹,整张脸由白转青,脚下虚浮得往后退了两步。
“不……这不是真的,明珠你听我解释,那时候是小棠主动找我借复习资料……”
“沉舟哥,别看!快把那些东西烧了!”
尖锐的叫喊声突然从公社门后传过来,苏令棠不知道从哪个墙角钻了出来,顶着一张哭得脂粉模糊的脸扑向那些信纸。
这年头作风问题比天大,如今顾家已经倒台了,要是这些情书再被坐实,她一个未婚大姑娘被扣上搞破鞋的名声,到时候别说大队回不去,恐怕还得被拉去游街批斗。
她越想越怕,表情都狰狞起来,恨不得将那些见不得光的铁证塞进嘴里吞下肚去。
沈明珠连眼皮都没抬,直接抬起腿,一脚重重蹬在苏令棠的胸腹上。
沉闷的碰撞声伴随着惨叫声响起,苏令棠整个人凌空倒飞出去两米多远,结结实实栽进路边一人高的烂雪堆里。
她捂着肚子,连半点声音都嚎不出来。
沈明珠拍了拍裤腿上溅到的雪沫,顺势往前迈了半步,伸手挽住了陆执安结实的臂弯。
“顾沉舟,你记清楚了,我不选你不是因为你做错了什么选择题,纯粹是因为——”
“我、嫌、你、脏。”
她侧过身靠近陆执安,眉眼弯了起来。
“小陆同志虽然现在坐着轮椅,但他骨头硬,心肠正,难道不比你这种既要前途又要野花,出了事就把女人推出来顶缸的软蛋强?”
陆执安看着挽在自己胳膊上的纤细手腕,耳根悄悄泛起一层不易察觉的烫意。
他顺势反手扣住沈明珠柔软微凉的手掌,五指收紧,掌心的温热牢牢将她包裹住。
“顾技术员,听清楚我爱人的话了吗?”
“纺织厂二车间的机修岗位正缺人手,纪检科的同志还在等你回去交接。要是让我再看见你再出现在明珠面前,我不介意让独立团的纠察连亲自送你去农场劳改。”
顾沉舟被他那双充满威压的眼睛逼得连连后退,脚下一滑,重重滑倒在雪里。
赵干事这时候已经把军用吉普车发动起来,排气管喷着白烟稳稳停在路边,推开车门跳了下来。
“副营长,嫂子,车热好了,医院那边催着咱们回呢!”
赵干事手脚麻利地收起轮椅塞进后备箱,陆执安借着沈明珠的搀扶稳稳坐进副驾驶座,沈明珠则拉开后排车门跨了上去。
吉普车轰鸣一声扬长而去,卷起的脏雪狠狠拍在跪在地上的顾沉舟脸上。
顾沉舟看着那辆远去的军绿色吉普,再看看烂雪堆里被车轮碾得稀烂的情信,终于忍不住捂着脸在泥水里痛哭失声。
他的前途彻底毁了,所有清高体面被撕得粉碎。
如今就连那个曾经全心全意等着他的姑娘,也彻底走进了他这辈子都够不着的高门深院,连一个多余的背影都没留给他。
“咳咳……沈明珠!你个不要脸的贱人!”
苏令棠满头满脸挂着冰碴子和黑煤灰,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疯了一样从雪堆里爬出来。
她抓着结冰的泥雪,冲着吉普车消失的方向歇斯底里地咒骂着,嗓音尖利得快要刺破耳膜。
“嫁给一个瘫子算什么本事!他那条腿废了,胸口还挨了一枪,我看你过不了几天就得当寡妇守活寡!”
“顾家倒了我也还是城里户口,你这辈子都得绑在那个快死的废人身上,你得意什么!你给我等着守活寡吧!”
然而公社门前看热闹的人群不仅没人同情她,反而指指点点地发出嘲笑声,甚至有人啐了一口浓痰在她脚边。
与此同时,县人民医院的大门口却呈现出截然不同的肃穆气氛。
清洁工早把积雪清扫得干干净净,几辆推车规规矩矩排在急救通道两侧。
头发花白的县医院老院长裹着白大褂,身后跟着副院长以及各科室的主任,一字排开站在大门台阶下方,不停地对着手腕上的上海牌手表看时间。
当陆执安他们的吉普车缓缓拐进医院大门时,老院长立刻整了整衣领,快步迎上前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