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同志,一路辛苦!”
老院长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亲自拉开副驾驶车门,双手虚虚护在陆执安头顶,那架势比伺候自家亲爹还上心。
陆执安搭着沈明珠的手下了车,军大衣往肩上一披,虽然胸口还缠着纱布,背脊却挺得笔直,脚下军靴踩在雪地上发出沉闷的咯吱声。
“院长,弄这么大阵仗不合适。”
陆执安眉头微皱。
“合适,太合适了!”
老院长双手来回搓着,脸上的褶子全挤到了一处。
“您可是咱们县医院的贵人!独立团的首长特意打电话交代过,您的病房已经重新布置了,换了朝南那间最大的,炉子一天二十四小时不断火!”
沈明珠推着轮椅往大楼里走,路过急诊科走廊时停住脚。
她侧过头,扫了一圈后面跟着的那群昨天还在用下巴看人的医生。
“葛主任呢?”
老院长脸色一僵,压低嗓音:“停职反省,卫生局那边已经立案了,等调查结果出来再处理。”
沈明珠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穷寇莫追,她向来没有对手下败将赶尽杀绝的习惯。
回到病房,赵干事已经把沈明珠从沈家扛回来的那个旧木箱搬了进来,靠墙立在暖气片旁边。
陆执安靠坐在床头,看着沈明珠弯腰打开铜锁,从箱子里一件件往外拿东西。
几件洗得发白打满补丁的旧衣裳,一双纳了一半的千层底,还有一本用粗蓝布包着封皮的旧册子。
“你就拿了这些?”
陆执安问。
“就这些。”
沈明珠把旧衣裳叠好放在一边,手指触到那本旧册子时却猛地一顿。
识海深处那座沉寂了整整两天的红木药柜,毫无预兆地发出“嗡”的一声轻鸣。
沈明珠瞳孔骤缩。
她能清楚地感觉到,药柜第三格那层薄薄的金光正在剧烈跳动,木牌上模糊的字迹疯狂闪烁,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召唤。
她不动声色地将册子拿在手里翻了翻。
泛黄的纸页上,密密麻麻抄录着各种药材的性味归经和炮制方法,笔迹娟秀工整,显然是原主母亲的手笔。
但在最末几页,却有人用更潦草的笔迹添了一段完全不同的内容——
几味她从没见过的药草名称,以及一张用朱砂画的简易穴位图。
“怎么了?”
陆执安敏锐地察觉到了她那一瞬间的不自然。
“没什么,我妈留下的摘抄本。”
沈明珠把册子合上,自然而然地揣进自己棉袄内兜里,“我留着做个念想。”
她没有解释更多。
药柜的震动在册子入怀的瞬间就平息了,但那种若有若无的牵引感还在,像是那几页纸上的内容触发了某种封印。
陆执安没有追问,只是目光在她贴着胸口的位置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
他转头看向赵干事:“沈家那边,这两天有没有什么动静?”
赵干事正拿着暖水瓶往搪瓷缸里倒热水,闻言立刻放下水瓶,脸上的表情变得很微妙。
“副营长,您和嫂子领证的事,临河大队那边已经传遍了。王保国昨天下午打了电话过来,说沈武听说顾家倒台的消息之后,在家里砸了两个碗。”
“砸碗?”
沈明珠转过身。
“对,说是又摔又骂,骂顾沉舟是扶不起的烂泥,白瞎了他闺女这么多年贴上去。”
赵干事顿了顿,语气里带出明显的嘲弄,“然后今天就托了王保国,说想见您一面,有话当面说。”
沈明珠嗤笑出声:“他倒是转得快。”
“还不止。”
赵干事拉开公文包,从里面掏出一张折得皱巴巴的纸条,“这是王保国让人捎过来的,说是沈武写的,要给明珠嫂子赔不是。”
沈明珠伸手接过那张纸条。
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父女连心、打断骨头连着筋这种场面话,末尾还按着一个红艳艳的拇指印。
她把纸条随手往桌上一扔。
“他是不是还打算让我回去给苏令棠求情?”
赵干事点头:“王保国说,沈武的原话是‘小棠不懂事,明珠是姐姐,帮妹妹一把天经地义,以后家里都听明珠的’。”
陆执安靠在枕头上,手指在搪瓷缸边缘不紧不慢地敲了两下,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赵干事跟了他这么久,清楚地知道他这个动作意味着什么。
他赶紧道:“这家人真是够不要脸的。嫂子,你要是不想理,我以后就直接帮你回绝了。”
“不,我得回去一趟。”
陆执安偏头看她,目光里带着询问。
“我妈的东西,我刚才拿出来的时候就觉得不对劲。”
沈明珠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的册子,原主的记忆一点点浮现出来。
“我娘当年出嫁的时候,我外婆给她打过一对实心银镯子,还有一根雕花的金簪,这是她从不离身的东西。”
陆执安迎着她的视线,眉头微蹙。
“你怀疑沈家昧下了?”
“嗯。”
沈明珠把册子放好,站直了身子,“既然沈武自己递了梯子,那就今天回去。趁着王保国那边还没把话说死,把该拿的东西一次拿干净。”
陆执安转头吩咐赵干事:“去跟院办借辆车,我陪她一起。”
“你胸口还有枪伤,搁这儿逞什么强?”
沈明珠皱眉。
“我坐副驾驶,不下车。”
陆执安掀开被子,抓起旁边的军大衣披在肩上,动作强硬地套上厚底军靴。
“我们刚领证,你回沈家,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去。这是原则问题。”
沈明珠迎着他的目光沉默了两秒,最终没再说什么,转身开始收拾东西。
赵干事的办事效率极高,不到十分钟就借了一辆军绿色的北京吉普,车况比上次那辆好了不止一点。
临出门前,老院长小跑着追出来,手里捧着一个铝制饭盒,硬塞到沈明珠手里:“陆同志路上要是伤口疼,这里有止痛片,还有两块红糖,给他垫垫。”
沈明珠接过来道了声谢,把饭盒往挎包里一塞,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陆执安坐在副驾驶,系好安全带,偏头看着她握方向盘的手,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
“你会开车?”
“你不会?”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住。
陆执安默默把安全带紧了紧,下颌线绷得死紧。
他忘了这女人连军用吉普都能单手扛箱子,开个车算什么。
却不知道沈明珠根本没学过,充其量只是这两天看着赵干事开车,借着修仙者逆天的理解能力,看了个眼熟罢了。
好在上手没多久,她就熟能生巧了。
吉普车在积雪的土路上颠簸了将近一个小时,远远地就看见临河大队村口那棵老榆树底下聚了一大堆人。
车到村口,沈明珠减速缓行。
还没停稳,就听见一个尖利的女声从人群里拔地而起。
“哎哟喂,这不是咱村飞出去的凤凰吗?坐吉普车回来的呢!”
苏令棠裹着一件旧红袄,头发用一根褪色的红头绳扎着,脸上的冻疮还没好利索,红一块紫一块地贴在颧骨上。
她挤在人群最前面,双手抱臂,嘴角挂着明晃晃的讥诮。
“姐姐,你这车是借的吧?那位军官同志呢?怎么没跟你一块回来?该不会是——瘫在床上下不来了吧?”
她故意把“瘫”字拖得又长又响,惹得周围几个村民跟着哄笑起来。
“我就说嘛,一个胸口挨了枪的废人,能好到哪去?姐姐你年纪轻轻,别是想不开要守活寡吧?”
沈明珠没有熄火,只是踩着刹车,透过挡风玻璃冷冷地看着苏令棠。
副驾驶的门,在这时候打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