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门刚开,邢彪就把一块碎银扔到了陆骁脚边。
“拿着,买双好鞋。”
他活动着被铁链磨红的手腕,咧嘴一笑,露出半颗发黑的门牙。
旁边新来的皂役石六只是慢了半步,邢彪抬手一推,直接把人撞在木栅上。水火棍落地,滚到杜魁脚边。
没人扶。
昨夜快班三个人才按住的悍匪,今天被人从牢里放出来,谁都不想在最后一步挨一下。
“下回爷再进来,记得给爷挑间干净牢房。”
外头有人不耐烦地敲了敲木栅。
“陆骁,磨蹭什么?杜班头让你把邢爷送出去。”
邢爷。
陆骁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碎银,又看了一眼墙上还没撕掉的海捕文书。
画像上的人,左眉一道刀疤,半颗黑牙。
黑风寨邢彪。
杀伤两名脚夫,劫银一百七十余两。
生擒赏银三十两。
画像旁边的墨迹还没干透。
陆骁脑子里却多出了一页灰黑色的纸。
【邢彪:大雍海捕在册。】
【亲手缉拿归案,可取其最擅长本事一项。】
他穿到这鬼地方才半天。
原身是青河县衙牢里最底层的杂役,没腰牌,没品级,平时送饭、倒夜香,快班缺人时还得跟着跑腿。
结果第一件差事,就是把通缉犯从大牢里放出去。
陆骁弯腰捡起碎银。
就在这一瞬,原身那点记忆又翻出来。
邢彪昨晚才被押进来。快班折了两个差役,城外还伤了一个驿卒。杜魁早上却亲自来了一趟,支开牢头,说案子要重审。
重审重到先把铁镣卸了,再把牢门打开。
傻子都知道不对。
可原身这种杂役没有资格问。上一个多嘴的牢卒,被杜魁借口打碎了一只膝盖,半年没能下床。
邢彪见他迟迟不动,又从怀里摸出一小块银角子,在指头间晃了晃。
“送爷出门,这块也是你的。”
两块碎银加起来,差不多够原身半个月吃喝。
陆骁看了两眼。
想要是真想要。
可墙上那张海捕文书值三十两。眼前这点碎银,更像是在提醒他:这场无令放人背后一定有账。
眼前两块碎银不是便宜,是送到手里的证物。
他从值房桌上撕下一条封纸,把碎银裹进去,指甲在封口重重一划。
邢彪笑得更开心了。
“懂事。”
“嗯。”
陆骁把封好的银子收进袖口,“邢爷,走吧。”
邢彪大摇大摆往外走。
牢门口的差役给他让路,没人多看一眼。有人甚至伸手替他拍了拍肩上的草屑。
陆骁跟在后面,直到邢彪一只脚跨过第二道木门。
这里最窄。
左边是石墙,右边挂着三根备用铁链。
前世做辅警时,他跟人进过出租屋、堵过楼梯口,也见过醉汉拿菜刀。真动手谈不上多厉害,可什么地方最适合把人放倒,他不陌生。
陆骁顺手抄起墙上的铁链。
哗啦一声。
铁环从邢彪肩头套了下去。
邢彪还没反应过来,陆骁猛地往后一拽。
“你干什么!”
邢彪后背撞上门框,暴怒转身,一拳就砸了过来。
陆骁没跟他硬碰。
他往门后一缩,铁链绕过门柱,借着邢彪自己往前冲的力道狠狠一绞。
邢彪的右臂被勒到身后。
“跪下。”
“我跪你娘!”
邢彪抬脚就踹。
陆骁直接把门往前一推。
砰!
邢彪的脑袋结结实实撞在木门上。
这一声太响,外头几个差役全愣了。
“陆骁!”
刚才催人的瘦差役冲进来,“你疯了?快松开邢爷!”
“海捕文书还贴着。”
陆骁膝盖压住邢彪后腰,抬了抬下巴。
“他值三十两,我为什么松?”
瘦差役像被噎住。
邢彪却彻底急了。
“老子已经交了钱!杜魁收了我五十两,你们敢——”
话没说完,外头传来一声咳嗽。
牢房里一下安静。
快班班头杜魁站在门口。
四十来岁,脸宽,右手拇指上套着只油亮的玉扳指。
他没看邢彪,只盯着陆骁。
“把链子解了。”
陆骁没动。
杜魁往里走了一步。
“我再说一遍。”
“这是海捕犯。”陆骁说。
“案子有新证据,先放。”
“县尊的手令呢?”
杜魁脚步停了。
牢里几个差役的呼吸声都轻了些。
一个倒夜香的杂役,问快班班头要县令手令。
这已经不是胆子大的问题。
这是找死。
那个瘦差役先沉不住气。
他摸出牢门备用钥匙,绕到陆骁旁边。
“你不放,我放。”
钥匙刚往锁眼里送,陆骁一把扣住他的手腕。
刚才擒邢彪靠的是门柱和铁链,这一下却是实打实的力气。瘦差役挣了两次,手腕像被铁钳夹住,疼得直抽气。
“钥匙给我。”
“陆骁,你——”
“给我。”
钥匙落进陆骁手里。
陆骁把备用钥匙扣进掌心,朝捂着肩膀的石六递了个眼色。
“去二堂。只报一件事:有人没有县尊朱批,要放海捕犯。”
石六先看杜魁,又看陆骁,咬牙从伙房侧门溜了出去。
牢里的邢彪看得眼皮直跳,立刻换了口气。
“小兄弟,三十两赏银衙门不一定真给。你放我,我给你四十。”
“刚才不是邢爷吗?”
“五十!现在就写欠条!”
“你一个通缉犯写的欠条,我拿去找谁兑?”
旁边有人低下头,肩膀抖了一下。
邢彪恼羞成怒,抓着木栅又开始骂。
这时候,杜魁伸手,从旁边差役腰里抽出水火棍。
“你今天是不是发烧了?”
陆骁看着那根棍子,心里反而踏实了一点。
真要讲道理,他现在没资格。
可邢彪已经在他手里。
只差最后一步。
他拖着邢彪退回原来的牢门。
邢彪开始挣命。
“杜魁!你他娘说过出了这个门就没事!”
“闭嘴!”
“老子五十两——”
陆骁猛地把人推进去。
牢门一合,官锁扣死。
他又把备用铁链穿过两根木栅,补上第二道锁,两把钥匙一起扣进自己腰带。
随后扯过收押簿,写下时辰、海捕文书号和邢彪姓名,在末尾重重按下手印。
——未见县尊朱批,不得提人。
邢彪被两道官锁关在县衙大牢,收押簿重新落了名,出口又被陆骁亲自堵住。杜魁再想放人,得先当众抢钥匙、撕官簿。
脑海里那页灰黑色的纸这才像被火烫了一下。
【邢彪,缉拿归案。】
【可取:铁臂功,三年火候。】
陆骁只觉得两条胳膊从骨头缝里猛地发热。
不是疼。
像有人把滚热的砂子塞进筋肉里,又一寸寸压实。
他下意识攥了攥拳。
手背的筋绷了起来。
门外,杜魁的水火棍已经抡下来了。
“我叫你放人!”
陆骁抬起左臂。
啪!
木棍砸在小臂上。
没断。
甚至没把他打退。
杜魁手里的棍子却被硬生生弹了回去。
门口那个瘦差役本来还想往前,脚尖刚抬起来,又悄悄收了回去。
刚才邢彪出牢时,他们不敢拦;现在陆骁一个倒夜香的挡在牢门前,反倒没人敢先碰他。
他掌心一麻,玉扳指磕在棍身上,发出一声脆响。
陆骁看了看自己的胳膊。
又看向牢里骂得满嘴唾沫的邢彪。
三十两赏银。
一门铁臂功。
他忽然觉得,这青河县的大牢也没那么臭了。
杜魁握紧水火棍。
“陆骁,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知道。”
陆骁把掉在地上的海捕文书撕下来,展开。
“抓通缉犯。”
他用手指点了点最下面那行字。
“还有,杜班头。”
“这三十两,谁给我?”
杜魁握着发麻的手腕,忽然笑了。
“三十两?”
“你先想想,今天这条腿还能不能带着走出大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