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魁没回答三十两的事。
他先让人把牢门口堵了。
四个快班差役站成一排,水火棍横在手里。
意思很明白。
今天这事出不了大牢。
邢彪趴在木栅后面,刚才还骂得凶,这会儿反而缩了回去。
他也看出来了。
杜魁现在最想收拾的不是他。
“陆骁。”杜魁把水火棍丢给身边的人,慢慢转了转发麻的手腕,“你一个牢房杂役,私扣已经准释的人犯,还敢动手抗差。按县衙规矩,我现在打断你一条腿都不过分。”
陆骁摸了摸刚才挨棍的位置。
只剩一点闷麻。
三年铁臂功不是让他变成铜人,可比原来这副身子强得太多。
“准释?”
他朝邢彪努了努嘴。
“那张准释文书呢?”
“公文轮得到你看?”
“轮不到。”陆骁点头,“那就等轮得到的人来。”
杜魁眼皮跳了一下。
“谁?”
“县尊。”
旁边有人差点笑出声,又硬憋了回去。
杜魁反倒笑了。
“你觉得县尊会为你一个杂役来大牢?”
陆骁没接话。
他从袖口取出封好的碎银,放在桌上。
“这银子是他给我的。”
又指着牢里。
“他刚才还说,给了你五十两。”
“放屁!”杜魁猛地转头,“一个死囚乱咬,你也敢当证据?”
邢彪立刻炸了。
“姓杜的,你收钱的时候怎么不说老子乱咬!”
“闭嘴!”
“老子在聚财赌坊后院给的!五十两,两锭大的,还是你外甥来拿——”
杜魁抓起桌上的茶碗,隔着木栅砸进去。
邢彪一缩头。
茶碗撞墙,碎瓷片飞了一地。
陆骁心里有底了。
杜魁不是替谁办什么大事。
就是收钱放人。
这种人最麻烦,也最好对付。
因为账算不平。
外面忽然传来一阵脚步。
不是一个人。
杜魁身边那个瘦差役侧耳听了听,神色不对。
“班头,好像是县尊。”
杜魁猛地回头。
大牢门口已经有人让开。
一个三十岁出头的青袍男人迈进来,鞋底沾着湿泥,后面跟着主簿、两个皂班差役,以及刚跑去报信的石六。
青河县新任县令,周怀安。
上任才第六天。
他第一句话不是问谁打架。
“谁关的邢彪?”
陆骁举手。
“我。”
周怀安看了他一眼。
“你是快班的?”
“不是。”
“壮班?”
“也不是。”
“那你是什么?”
陆骁答得很干脆。
“牢里送饭倒夜香的。”
主簿嘴角抽了一下。
周怀安停了两息,转向杜魁。
“一个送饭倒夜香的,把海捕犯抓回来了。你这个快班班头,在干什么?”
门边几个快班差役齐刷刷低了头。昨夜他们三个人押邢彪都见了血,今天最底层的牢役却把人重新锁了回去。
这句话不是夸陆骁。
却比当众扇杜魁一巴掌还响。
杜魁额角很快冒出一层汗。
“县尊,此案另有——”
“准释文书。”
周怀安伸手。
杜魁没动。
“拿来。”
“还、还在快房。”
周怀安朝主簿抬了抬下巴。
主簿立刻叫人去取。
没多久,那差役空着手回来了。
“快房没有。”
牢里没人说话。
邢彪却抓住机会,把木栅拍得砰砰响。
“县太爷!我招!杜魁收了我五十两,他说今晚之前送我出城!”
“你闭嘴!”杜魁喝道。
周怀安连头都没转。
“让他说。”
邢彪生怕慢一步又被灭口,连聚财赌坊后院哪间屋、钱装在什么盒子里、来拿钱的人穿什么鞋都说了。
说到最后,杜魁的嘴唇已经发白。
周怀安听完,只问一句。
“聚财赌坊是谁的?”
主簿低声道:“杜班头外甥,杜二开的。”
“去搜。”
两个皂班差役转身就走。
杜魁终于急了。
“县尊!邢彪这种亡命徒的话不能信!”
“我没说信。”周怀安道,“所以才去搜。”
这一句话把杜魁后面的话全堵回去了。
周怀安这才朝门外招了下手。
一名背药箱的青衣姑娘走进来。二十四岁上下,窄袖束得利落,药箱压着腰侧,走动时带进一缕清苦药香。
“回春堂宁知微。”周怀安道,“石六报信时说牢里动了手,你先验伤。”
宁知微先按过石六撞青的肩,又卷起陆骁挨棍那条袖子。微凉的指尖沿着小臂压了一遍,停在最肿的地方。
陆骁手臂没缩,眉梢却跳了一下。
“知道疼就好。”她放下袖口,“骨头没断。今天别再拿它挡第二棍。”
“诊金呢?”
“县衙叫我来的,记县衙账。”宁知微合上药箱,“下回你自己逞强,再记你账。”
陆骁站在旁边,忽然觉得这个新县令有点意思。
不说清官话。
也不急着表态。
先看能不能搜出银子。
半个时辰后,人回来了。
一只木匣摆到牢房桌上。
打开。
两锭十两官银,三锭散铸银,还有十几块碎银。
总共四十九两七钱。
邢彪隔着木栅喊:“就是这个盒子!少的那三钱肯定让杜二喝酒了!”
杜魁腿一软,扶住桌角。
周怀安终于看向陆骁。
“你叫什么?”
“陆骁。”
“怎么认出邢彪的?”
“海捕画像就贴在墙上。”
“你不怕杜魁?”
“怕。”
“那还抓?”
陆骁看了一眼墙上的海捕文书。
“没朱批就敢放海捕犯,今天我低头,明天这牢门就只认银子了。”
周怀安问:“就这个?”
陆骁也没装。
“也为三十两。”
主簿这次真没忍住,咳了一声。
周怀安却笑了。
很短。
“好。”
他指了指杜魁。
“先卸腰牌,押后房候审。”
杜魁还想说话,两个皂役已经一左一右架住他。
经过陆骁身边时,他死死盯着陆骁。
陆骁没躲。
这仇已经结了。
没必要装没看见。
周怀安又对主簿道:“邢彪的海捕赏银,从缉盗银里支。”
主簿应了一声。
陆骁立刻接话:“今天能给吗?”
周怀安看他。
“你很缺钱?”
“缺。”
“多少?”
“三十两都缺。”
周怀安摆手。
半个时辰后,三锭银子摆在陆骁掌心。
账房外挤着几个看热闹的差役。三十两落手时,最早催他放人的那个瘦差役把脸别到了另一边。
另一个平日只喊他“喂”的牢卒让开半步,第一次叫了声:“陆捕快……不,陆兄弟。”
账房本来还想让他签个“代领”字样,陆骁硬是看着对方把邢彪的名字、赏格和经手人写全了才按手印。不是他天生多疑,是杜魁的事刚发生,谁知道明天会不会有人说这三十两来路不明。
三锭银子摆在掌心。
沉甸甸的。
原身一个月能拿到手的钱不到八百文。
三十两,得干三年多。
陆骁掂了一下,先拿出一锭二十两,又从另一锭上让账房剪了二两。
“城南永泰当铺,替我赎一样东西。”
石六正好在旁边,顺嘴问:“什么好东西?”
“刀。”
“二十二两赎一把刀?”
“我爹的。”
石六不问了。
那把刀是原身父亲留下的。三年前追一个海捕犯死在城外,家里没拿到多少抚恤,后来欠债,连刀带祖屋一起押了。
陆骁把剩下八两银子收好。
刚来半天。
一门铁臂功。
八两现银。
旧刀也能赎回来。
周怀安没走。
他站在牢门口,忽然问:“陆骁,想不想换个差事?”
陆骁抬头。
县令从主簿手里抽出一张新的海捕文书。
拍在桌上。
“三天。”
“把这个人抓回来。”
“抓到了,我给你一块真正的捕快腰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