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沉死过一次。这件事,整个谢家只有他自己知道。准确地说,是七岁那年,他在谢家祠堂的枯井里溺死过一次。那口井早就干了,井底只有半尺深的雨水和一层腐烂的落叶,淹不死一个活人。但他确实死了。
因为那天,有什么东西从井底爬进了他的身体。从那以后,谢沉就成了谢家人口中的"漏体"——天生无法存留玄气的废物。十八年来,他吸纳的玄气像倒进沙漏的水,进去多少,漏掉多少。谢家养了他十八年,不是因为仁慈,而是因为好奇。
一个漏体,到底能漏到什么程度?谢沉被扔进演武场的时候,天刚蒙蒙亮。不是比喻。谢锋真的把他从后山的石阶上踹了下去,谢沉滚了七八圈,最后脸朝下趴在演武场中央的青石板上,嘴里全是土腥味。
"今日大比,谢家上下皆须到场。"谢锋站在石阶上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也是谢家人,总不能缺席。"周围响起低低的笑声。
演武场四周已经站满了人。谢家嫡系、旁支、长老、客卿,数百双眼睛齐刷刷地看过来,像看一只被钉在砧板上的鱼。谢沉慢慢爬起来。他的左臂脱臼了,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耷拉着。他没有去接,只是用右手拍了拍衣服上的灰,然后走到演武场最角落的位置,靠着墙根坐下。
"喂,废物。"有人扔过来一个馒头,砸在他脚边,"吃吧,待会儿挨打也有力气叫。"
谢沉看了一眼那个馒头。
白面的,还热着。他弯腰捡起来,咬了一口。周围的笑声更大了,"看见没?这就是漏体的骨气。给口吃的就能活。"
"嘘,别说了,人家好歹也是谢家血脉。"
"血脉?那东西也算血脉?"
谢沉嚼着馒头,面无表情。
他在等。
等一个时辰前,胸口那块古玉碎裂时,脑海中那个声音所说的——"明日大比,本座带你去看一样东西。"
大比按例从外门弟子开始。谢沉是谢家唯一一个没有玄印的人,按规矩,他连参赛的资格都没有。但谢锋特意替他报了名,理由是"让所有人看看,漏体和大比之间,到底有多大差距"。
第一场,谢沉的对手是一个十二岁的外门弟子,玄印三阶,在谢家算不上出色,但碾碎一个漏体绰绰有余。
"开始!"
裁判话音刚落,那少年便催动玄气,一拳轰来。拳风裹着淡白色的气旋,声势不算惊人,但足够让谢沉肋骨断裂。
谢沉没有躲,他站在原地,看着那团气旋越来越近,近到能看清其中玄气流转的纹路。
然后,他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张开了嘴。不是喊叫,不是求饶。
他吸气。
那一瞬间,演武场上所有的玄气都停滞了。不是减弱,是停滞。像一条河流突然被拦腰截断,像一阵风突然被冻在半空。数百名修士同时感到胸口一闷,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掠夺他们周围的天地灵气。
那个十二岁少年的拳风,在距离谢沉面门三寸处,散了。不是被挡住,不是被弹开,是消散。
像一滴墨落进大海,无声无息。少年愣住了,谢锋愣住了。高台上的三位长老同时站了起来。
谢沉闭上嘴,咽下最后一口馒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掌心空空如也,没有玄气,没有玄印,什么都没有。
但他知道,刚才那一瞬间,他"吃"掉了那一拳。
脑海中,那个苍老的声音发出一声满意的叹息:"不错。第一次就能吞掉三阶玄气,你这具漏体,比本座预想的还要完美。""完美?"谢沉在心中冷冷回应,"你管这叫完美?""当然。"那声音带着几分戏谑,"你以为你十八年来漏掉的玄气去了哪里?它们没有消失,小子。它们全都在喂养你体内的那口枯井。"
谢沉瞳孔微缩,"现在,井满了。"演武场上,死一般的寂静。
谢沉抬起头,看向高台上的谢锋。谢锋的脸色已经变了。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不只是他,整个演武场,数百名修士,全部噤声。
因为谢沉站了起来,他只是站在那里,什么都没做,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压迫感。那不是玄气的威压,不是修为的碾压,而是一种更古老、更深邃的东西。
像是站在一口枯井旁边,突然听见井底传来了一声龙吟。谢沉活动了一下脱臼的左臂,"咔"的一声,骨头归位。
他看向谢锋,嘴角微微上扬,"轮到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