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沉说出那三个字的时候,演武场上没有一个人笑。不是不想笑,是笑不出来。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迫感,像暴风雨来临前那种沉闷,压得人喘不过气。数百名谢家弟子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嘲弄变成了茫然,又从茫然变成了恐惧。
他们看不懂发生了什么。一个漏体,吞掉了一个三阶玄印弟子的攻击?
这不可能。这违背了玄界最基本的法则——没有玄印的人,不可能触碰玄气,就像瞎子不可能看见光。
但刚才那一幕,所有人都看见了。谢锋最先回过神来。他的脸色铁青,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一个废物,当着他的面,在数百人面前,让他丢了脸。"装神弄鬼。"谢锋从高台上跳下来,玄气催动,脚掌踏碎青石板,整个人如一支利箭射向谢沉,"一个漏体,也配站在这里?"
他的右拳裹着浓郁的青色玄气,拳风所过之处,地面龟裂,碎石飞溅。这一拳,至少是五阶玄印的实力。谢沉没有动,不是不想动,是来不及动。他的身体还是那具十八年来从未被玄气淬炼过的凡人之躯,反应速度、力量、速度,全都远远跟不上。但脑海中,那个声音很平静:
"别急。闭上眼。"谢沉犹豫了半息,然后闭上了眼。
黑暗中,他"看见"了。不是用眼睛看见,而是用某种更深层的感知。他看见了谢锋拳风中玄气流动的轨迹,像一条青色的溪流,从谢锋的丹田涌出,沿着经脉汇聚到拳面,然后以螺旋状轰出。每一条纹路,每一个节点,都清晰得像是刻在眼前。"看到了吗?"那声音说,"玄气的本质不是力量,是秩序。谁掌握了秩序,谁就掌握了玄。""怎么做?""别挡。吞。"谢沉睁开眼。
谢锋的拳头已经到了面前,拳风刮得他脸颊生疼。他深吸一口气。和刚才不同,这一次,他不是被动地"吃"掉玄气。他主动地张开了身体里那口枯井的盖子。
十八年来,他的身体就像一个四面漏风的破桶,玄气从每一个毛孔流失。但此刻,他不再试图留住那些玄气,而是反过来——让那口枯井,成为漩涡的中心。谢锋的拳头,在距离谢沉鼻尖一寸处,停住了。不是谢锋想停,是他的玄气不听话了。那些从他拳面涌出的青色玄气,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拽住,开始偏离原本的轨迹,一缕一缕地脱离他的掌控,朝谢沉的方向流去。
谢锋瞳孔骤缩。他疯狂地催动丹田,试图夺回对玄气的控制,但毫无作用。那些玄气就像认了主一样,头也不回地涌向谢沉。
"你——"谢锋的话没说完,因为谢沉伸出了手。那只手很瘦,指节分明,没有半分玄气的光泽,就是一只普通人的手。但此刻,这只手穿过了谢锋的拳风,像穿过一层薄雾,轻轻地搭在了谢锋的手腕上,谢锋浑身一震。
他感觉到自己的玄气在疯狂外泄,像开了闸的洪水,从手腕处被那只手源源不断地抽走。
"还给你。"谢沉说。然后,他松手了。不是放开谢锋,而是把刚才吞噬的玄气,原封不动地还了回去。但还的方式,不太一样。
那些玄气在谢沉体内转了一圈,经过那口枯井的"过滤",性质完全变了。原本是谢锋的青色玄气,此刻变成了纯粹的、没有任何属性的白色玄气——那是玄气最原始的状态,未经任何人烙印的"素玄"。
白色玄气从谢沉掌心涌出,顺着谢锋的手腕灌入他的经脉,谢锋发出一声惨叫。他的经脉是为自己的玄气设计的,突然涌入一股完全陌生的力量,就像往一条窄河里灌进一条大江。经脉承受不住,开始寸寸崩裂。
"砰!"
谢锋整个人倒飞出去,砸在演武场边缘的石柱上,石柱应声而断。他滑落在地,口吐鲜血,右手以一种扭曲的姿态垂在身侧——经脉断了。演武场上,死一般的寂静,高台上,三位长老同时站了起来。大长老谢天行的脸色最为复杂。他看着谢沉,眼中不是惊讶,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又像是在害怕什么。
谢沉站在演武场中央,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掌心没有玄印,没有光芒,什么都没有。但他知道,刚才那一瞬间,他做了一件玄界从未有人做过的事——吞噬别人的玄气,净化,然后返还。
"感觉如何?"脑海中的声音问。"像喝了一碗滚烫的铁水。"谢沉在心中回答。他的五脏六腑都在灼烧,那口枯井虽然吞噬了玄气,但他的肉身承受不住。经脉在颤抖,骨骼在呻吟,整个人像被扔进了火炉。
"正常。你的身体太弱了,装不下太多。"那声音顿了顿,"不过,够用了。"
"够用?"
"你刚才吞掉的那些玄气,虽然大部分还给了谢锋,但有一小部分,留在了井底。"谢沉沉默片刻:"多少?""不多。大概够你突破到……一阶玄印。"
一阶。整个谢家,外门弟子的入门标准就是三阶。一阶,连杂役都不如,但谢沉不在乎,十八年了。
十八年来,他第一次感觉到体内有了一丝属于自己的力量。哪怕微弱得像一粒火星,也足以照亮他心中那片黑暗了十八年的荒原。"不过,"那声音突然话锋一转,"你最好先解释一下,你七岁那年,到底在那口枯井里看见了什么。"谢沉的脚步顿住了。
"你知道那口井?""当然知道。"那声音变得低沉,"因为那口井,是九万年前本座亲手封的。井底封着的,不是水,是一扇门。""什么门?""通往第二重天的门,谢沉的瞳孔猛地收缩。
天地分九重,凡人界为第一重。所谓第二重天,是所有修士穷尽一生都无法企及的领域。传说中,只有突破九品玄印的至强者,才能窥见第二重天的一角,而那口枯井里,有一扇门?
"你七岁那年掉进井里,不是意外。"那声音说,"是有人故意把你扔进去的。那扇门感应到了你体内的'漏体',试图打开。是你父亲留下的那块古玉挡了一下,才没有完全开启。"谢沉的拳头慢慢攥紧。
"谁?"
"这个问题,你该去问你的大长老。"谢沉猛地抬头,看向高台上的谢天行,四目相对。谢天行的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很快被掩盖,但谢沉看见了。
他什么都看见了。
"今日大比,到此为止。"谢天行站起身,声音威严,"谢沉以非常规手段取胜,需由长老会审议其资格。在此之前,任何人不得与他接触。"非常规手段。四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把刀,谢沉知道,谢天行怕了。
一个漏体,当众击败了五阶玄印的谢锋。这件事一旦传出去,整个谢家都会成为玄界的笑柄。而谢天行作为大长老,第一个要面对的就是质问——为什么谢家养了十八年的废物,突然变成了怪物?
谢沉没有反驳。
他只是转身,朝演武场出口走去。身后,数百道目光如芒在背。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高台。"大长老。"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演武场中清晰可闻,"那口枯井,您是不是该给我讲讲?"
谢天行的脸色,终于变了。谢沉没有等他回答,转身离去,他走得很慢,因为身体还在承受玄气灼烧的剧痛,但他的背挺得很直,像一把刚刚出鞘的刀。
脑海中,那个声音发出一声低笑:"小子,从今天起,你的命,就不只是你自己的了。"
谢沉没有回答,他抬头看向天空。深秋的天空高远而清冷,像一面巨大的镜子,倒映着整个玄界,而在镜子最深处,他隐约看见了一道裂缝。
那是第二重天的门,正在缓缓打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