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指触碰到的地方就感到寒冷。
苏九黎并没有马上放手。
卡片边缘很薄，像是被磨过一样。手里拿着它的时候，教室里的桌椅，灰尘，还有三个人压抑的呼吸声，都会被挤到一边去。
脚下有木板。
木板被踩得乌漆黑，缝里都是灰尘。她站在一座旧戏台的中间，台下没有观众，只有一排排黑色座椅，座椅背很高，把后面的东西都遮住了。
戏台上方有很多面具。
有老人，护士，穿嫁衣的女人，还有长着鱼鳞的脸。它们都被灰尘覆盖着，好像已经放了很久没有被人触碰过一样，没有人记得它们原来的名字。
只有最中间的那个是亮的。
面具是学生的面孔，皮肤苍白的不自然，在额头处贴了一张纸条。
【转学生。】
苏九黎抬手碰了下这张纸。
戏台上空的声音是没有高低之分的。
【角色卡已经加载完成。】
【当前角色：转学生。】
【扮演的要求是装作不知道一切的新生，融入到“学生”的行列中去。】
【扮演的程度为百分之零。】
【扮演的程度越高，就越接近角色的真实状态。达到一定阶段之后就可以获得角色的能力了。】
【隐藏规则不会主动公开，宿主自己去发现吧。】
台下的椅子向后移动了一点。
木头脚踩在地上发出的声音很小。
【演得越像真的一样，就活得越久。】
苏九黎看着那张面具，问到：“扮演失败了会怎样？”
【角色身份崩溃。】
【轻度后果就是扮演度归零，当前区域排斥宿主。】
【中等程度的结果就是宿主被认定为异常角色，然后接受规则修改。】
【严重后果：宿主失去玩家身份。】
没有说明会变成什么样。
这样会比直接说死了更麻烦。
她又问道：“角色的能力是从哪里来的？”
【角色的经历，身份权限，以及行为习惯等。】
【扮演并不是模仿外貌。】
【让宿主了解角色并且扮演好角色。】
“成为？”
【解释结束。】
“我还没问——”
戏台上的灯已经熄灭了。
苏九黎睁开了眼睛，手指仍然按在卡片上。
卡片没有了。
教室里坐满了人。
她记得刚才这里只有三个玩家。现在每张课桌后面都有一个人，校服已经很破旧了，领口的纽扣也扣得非常整齐。学生们低头看书，书页停在同一个地方，但是翻页的声音一直不断。
唰。
唰。
像教室里有很多看不见的手。
她慢慢收起自己的手，手掌心已经出汗了。
对面的男性玩家抬起头来看着她。
他大概三十左右，穿一件深色外套，袖口有灰尘，手背上有一道被铁栏刮伤的痕迹。张了几次嘴，最后还是挪动椅子过来。
“你也是刚进来的？”
声音很低沉。
苏九黎看了他一眼，但是没有说话。
她要检验一下一件事情。
系统说扮演并不是模仿外表。那么它是怎么判断的呢？是表情，语气，还是别人对她身份的认同程度？
男玩家又说道：“我的名字叫做周启，在门口的时候差点没有进去。你不要自己待着，这里人多一些，可以多说些话。”
他并不是在搭讪。
他一直用手按在自己的膝盖上，每隔几秒钟就会动一下手指，来确认自己还活着。人在害怕的时候，总是想找个可以呼吸的人靠近一些。
苏九黎看着他，肩膀微微缩了一下。
刚才那种看路，看门，看人的姿态已经收起来了。她的背部紧贴在椅子上，手指抓住衣角，呼吸变得非常浅，脸上的力气也随之减少了一些。
再抬头的时候，她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现在的教室太大了，学生也很多，窗外的天空也显得很压抑。她先是看着周启，然后又看了看旁边那块沾着灰尘的黑板，想要提问，但是又怕问错了。
“我，我是新来的转学生……”
她的声音很低沉，尾音有些颤抖。
“请问，这里是高二三班吗？”
周启已经准备好的话就卡住了。
“啊？”
苏九黎抓着衣角，身体向后退了半寸。
“我没有找到老师。刚才有人在门外……他，他还在外面吗？”
说到这儿的时候，她顿了顿，视线往门口一瞥之后又马上收回。
周启的喉结上下移动了一下。
“在，应该还在。”
“那我们出去可以吗？”
“不能。”
“为什么？”
“因为铃声……”
周启说到一半的时候自己就停了下来。他看着面前脸色苍白的女孩，不知道是先讲规则，还是先让女孩别哭了。
她没有哭。
只是眼睫毛下垂，呼吸时有时无，每一个字都好像是要费很大的劲才能听清楚。
这样子很像刚被拖入副本的普通人的模样。
周启不知道该怎么做。
“你先坐会儿。”他把自己的椅子往边上挪了点，“不要去碰那些学生，也不要乱看。下一次铃声响起的时候就跟着我走。”
苏九黎点头同意了。
“好。”
话音刚落，就听到旁边传来了一阵轻微的声音。
【有效的扮演。】
【目前扮演的程度是百分之五。】
没有光亮，也没有温度。
她觉得“转学生”这个身份贴得更紧了。害怕与胆怯本应计算停顿，现在做起来很顺手，呼吸的轻重也好像有了自己的位置。
这个东西还是有用的。
目前至少是这样。
正当她要继续看的时候，第一排就传来了椅子被移动的声音。
坐在那里的男生站起来。
他个子很高，校服扣子都扣到了最上面一颗，胸前还别着班长的牌子。之前所有的学生都在看自己的书，只有他的面前放着一本空白的作业本。
男生将粉笔放回讲台。
“今天来了一个转学生。”
他说话的声音很平稳，仿佛在念一条已经被他读过很多遍的通知。
周启朝苏九黎看了一眼。
并不是要提醒。
是害怕她会被点到。
班长把脖子转了过来。
肩部不动，胸部也不动，只有头部沿着颈椎一点一点地转动。侧身的时候，皮肤就会出现几条细纹，里面露出白色的物体。
没有停止。
一百八十度。
他面向苏九黎，但是身体还是面对着黑板。两只眼睛睁得很大，没有眼白也没有焦点。
“苏九黎。”
她手中的衣角被捏出一道褶皱。
“在。”
“转学生？”
班长看着她，但是说话的语气并没有改变。
“到教务处领取校服。”
教务处。
这三个字一过教室，所有翻书的声音就都停了下来。
苏九黎的眼睛眯了起来。
黑板上写的五条规则里并没有提到教务处。没有规则保护的地方，通常比标明危险的地方要麻烦得多。
班长还在看她。
她不可以问为什么。
转学生不知道这里的情况，在全班同学面前拒绝老师的安排是不对的。她把手从衣服上拿开之后，低下头去，说话声音很小，好像怕惊醒什么似的。
“好的。”
班长把头转了回来。
颈椎发出轻微的摩擦声音。
学生们又翻开了书，书页同时落下，整齐得让人感到很不舒服。
苏九黎站起来。
周启小声说：“我和你一起去。”
她已经走到门口了，听到这句话之后，肩膀又缩了一下。
“不用了。”
回头的时候，她给周启一个有点慌乱的笑容。
“班长叫我一个人去。”
周启也没有再劝。
他看见她把教室的门推开。门轴发出轻微的声音，走廊上的灯也跟着暗了下来一盏。
苏九黎走了出去。
身后的班长翻过一页空白的作业本。
“校服要穿对颜色。”
她的脚停在了门外。
班长没有抬头。
“红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