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关上了。

苏九黎并没有回头。

走廊比较窄，地砖中间有几条缝。两边的窗户都关上了，但是玻璃后面传来的是读书声。

声音很整齐，听上去不像人读书的样子。

一群学生齐声说出同一个句子，语调平缓，字与字之间几乎没有停顿。她听不清楚里面是什么，只能听到最后两个音节被拉得很长，仿佛有人贴着她的耳朵说完之后还把气留在了里面。

她没有看窗户。

教务处位于走廊尽头，房门打开。

门口没有牌子，墙上只剩下四个被撕去一半的钉子眼。房间里面有一张办公桌挨着墙壁放着，桌面很脏，椅子倒在了地上。中间放着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红色校服，领口向外，袖子也压得很平。

没有老师。

班长让她来领校服，但是没有告诉她要领哪一套，也没有告诉她由谁交给她。

苏九黎站在门外，脚尖没有跨过门槛。

她先抬手在门框上敲了三下。

“有人吗？”

读书的声音没有了。

教务处没有给出答案。

一滴水从天花板上滴下来，落到桌子上。那套红色的校服还是整整齐齐的，但是布料边缘向内缩了一点，好像有人在里面攥着它一样。

苏九黎等了五秒钟。

她又敲了两下。

“有人吗？”

这次她说话的声音比较小，尾音里还带着一些刚学的怯意。门里面传来的是指甲刮擦木板的声音，由左向右慢慢移动。

“吱。”

“吱嘎。”

刮痕停在了门把手下面。

苏九黎的手指搭在衣角上，轻轻一捏。

“有人吗？”

第三次的时候，她的声音已经开始发颤了。

教务处没有人回答。

但是门把手动了。

先向下压，然后再一点一点地往上提。门板中间鼓起一个包，木皮被顶得裂开了，露出几根湿漉漉的黑色线。

苏九黎向后退了半步。

“那我晚点再来……”

门后的东西撞了一下。

不很重。

门板向外鼓起，灰尘从上面掉下来。她又向后退了一步，鞋跟碰到地面发出声音来，故意制造出一种慌乱的感觉。

第二次撞击力度更大。

门框中的玻璃出现了一条细小的裂痕，有一只手指伸了进来。指甲长度不一，在刮玻璃的时候一根接一根地折断。

第三下。

门板向外弯曲，门缝中露出了一部分白色的袖口。一只手抓着门框，五根手指反向弯曲，手指关节碰到木头上，好像要将自己的身体挤出去一样。

但是它没有出来。

门槛前面好像有一条看不见的线。

东西的手一碰上去，皮肤就会发出细碎的爆裂声。它收回了手之后又撞了一下。门框摇晃得很厉害，但是门并没有离开原来的位置。

苏九黎退到了楼梯口。

她没有跑。

等门内刮擦声停止之后，她才转过身来往旁边走去。楼梯通往一楼侧门，侧门的锁已经生锈了，在它旁边有一扇破窗户。窗外就是学校的内院，雨棚紧挨着墙壁，距离窗台不到半米。

她站上了雨棚。

铁皮向下凹陷。

苏九黎扶着墙，鞋子在上面挪了两步之后才站稳。教务处的侧窗没有玻璃，窗台上落满了灰尘。

灰上出现了两条新的拖痕。

痕迹指向一件蓝色校服。

蓝校服也叠好之后放在窗台最里面的地方。领口别着一张塑料卡片：

高二（3）班，转学生。

她隔着袖口碰了一下布料。

无声。

教务处也没有什么动静。

苏九黎等了一会儿，用两个手指将校服拉到窗边。布料很重，仿佛吸饱了水一样。她先提起衣领再看袖口，裤脚。

都是蓝色的。

没有红线，没有字，也没有隐藏的手。

她将校服抱在怀里，从雨棚上回到走廊里。

走廊的另一端站着一个人。

女生穿灰白色的校服，把头发剪短到下巴处，手里拿着一本缺页的练习册。她不靠墙也不靠近，只站在拐角处，刚好能看见教务处的大门以及苏九黎手中拿的衣服。

苏九黎停顿了一下。

女生先是看了蓝校服一眼，然后又看了看那扇微微发抖的门。

“你也发现了？”

她的声音并不大。

“红色的不能碰。”

苏九黎把蓝校服抱得更紧了。

“啊？什么红色？”

她向后退了半步，手指抓住衣角，肩膀缩了起来。

“我只是……找不到教务处，想从窗户看里面有没有人……”

女生没有回答。

她看着苏九黎大约有三秒钟的时间。在三秒钟的时间里，苏九黎的手指一直在颤抖，而且这种颤抖并不均匀，好像是因为害怕过度而无法控制自己。

这是她故意留下的一个破绽。

太干净的害怕就会让人产生怀疑。真正的新手不会一直盯着门，也不会先看校服的缝线。他们会害怕，会乱，会一句话说得很不顺。

苏九黎把脸侧向了一边。

“你也要去拿校服吗？”

女生看了她一眼。

“我叫陈默。”

“哦。”

“你拿到蓝色的了。”

“班长让我穿红色。”

苏九黎说完之后马上闭上了嘴巴，好像自己说漏了什么一样。她抱着校服向后挪了挪，鞋尖碰到墙角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陈默的手指轻轻敲打了练习册封面一下。

“他让你穿红色？”

“嗯。”

“你答应了？”

苏九黎并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了看教务处，又看了看自己手中拿着的蓝色校服。门内那套红色校服还放在桌子上，布料边缘已经垂到地上了，好像有人穿着它站在桌子后面一样。

“我、我不知道。”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觉得蓝色也可以吧，都是校服，老师应该不会生气的。”

陈默看着她，并没有去纠正。

教务处传来椅子被拖动的声音。

椅子的脚碰到了地面。

一下。

又一下。

陈默朝门口偏了偏脸，示意她不要再说下去了。

苏九黎抱着蓝校服，悄悄地站在了陈默的侧后方。这个位置可以看见门也可以看见楼梯。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臂，但是谁都没有碰到谁。

门里面有一个女人的声音。

“领校服。”

声音紧贴在门板上，无法判断是从哪里传来的。

“红色。”

陈默没有回答。

苏九黎的肩头微微颤动。

“我已经拿到了。”

她说得很轻，好像是在讲一件很小的事。

门板上裂开的地方慢慢地愈合了。

那套红色的校服从桌子后面滑下来，袖子穿过门缝，停在了门槛里。它不再向外面移动了，好像是被什么东西拉住了一样。

陈默看了苏九黎一眼。

这次只看了一下。

“食堂见。”

说完之后就往楼梯口那边去了。

苏九黎一直等到陈默的脚步声完全消失之后才低头翻阅起蓝校服来。内侧缝着一块姓名布，上面原本写的是别人的姓名，后来被黑墨涂掉了。

墨迹旁边还有很小的一行字。

【新生须穿本校校服。】

没写颜色。

她将蓝校服叠好之后放回臂弯里。

耳边传来的是没有感情的声音。

【身份适配完成。】

【当前扮演度：15%。】

教务处的门里面，红色袖口微微晃动了一下。

苏九黎看着它，小声说：“红色的不能碰。”

门内没有回应。

她穿好蓝色校服，系好第一颗纽扣之后就往食堂去了。

走廊尽头又传来了一阵读书声。

这一次她听清楚了一句。

“转学生，应该穿红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