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在第一层西边。
苏九黎顺着墙上的箭头走过去。蓝校服大了一码,袖口遮住了半只手,里面还有潮气,太阳都晒不干。
陈默已经坐在里面了。
两个人之间有六张桌子的距离,并且没有互相打过招呼。
食堂没有卖饭的地方。几十个餐盘按照座位号排列好,里面都是灰白色的米饭,上面浇了一半褐色的汤汁。
每份都有很多。
一般人的饭量,至少要吃五六口。
墙上时钟所指的时间是十二点四十。秒针不动,齿轮转动的声音却一直发出“咔”,“咔”的声音,时间长了会感觉牙齿发酸。
学生们把餐盘端走之后,坐得整整齐齐的。
第一口。
他们把一半的饭挖出来吃掉,腮帮子鼓得很高。咀嚼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过来,慢悠悠的,而且非常整齐。
第二口。
剩下的饭全部吃掉了。
没有第三口。
学生含着饭继续嚼,每隔一段时间脖子就会鼓一下。两口饭,他们可以吃十几分钟。
几名玩家站在取餐台边上。
没有人敢动。
规则规定要把饭吃完,也不能再吃第三口。眼前的食物分量,如果硬要吃两口,也勉强可以,但是很容易卡在喉咙里。
穿棕色夹克的人先坐下。
他在学校门口跑得最慢,右腿受伤了。进了食堂之后,他就一直按着肚子,每隔几秒钟胃就会发出声音。
男人挖了小半勺米饭。
第一口没有事情。
第二口也没有问题。
他看着自己的餐盘,额头已经出汗了。里面还有大半,他咬了咬后槽牙,又把勺子伸了进去。
周启在一旁说:“不要吃!”
勺子已经碰到了他的牙齿。
男人的动作在第三口饭越过牙床的时候就停了下来。
他嘴里发出短促的气声。
舌尖首先失去颜色,边缘逐渐变浅。这块肉没有断,也没有烂,像纸上的字被橡皮擦掉一样,一点点的减少。
男人将手伸进了嘴里。
手指只能接触到牙床。
他的舌头还剩下一半。紧接着,半截也没有了,口腔里只剩下黑洞洞的咽喉。
没有血。
第三口饭掉到喉咙里,他就弯下腰咳嗽起来。想喊的时候,只能发出含混不清的呜咽声,气从牙齿缝里往外冒。
周围的同学们都在吃东西。
没有人注意他。
苏九黎按住了餐桌边沿,呼吸也变得有些急促。她把整个过程看完,连男人受罚的时间都没有错过。
第三口越过牙齿,惩罚开始了。
消失的是用来进食的器官。
暂时不会死亡。
帮不了。先记下。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的饭菜。
规则里并没有规定每人只能领取一套餐具,也没有对“第三口”按什么计算进行任何解释。按照人数来算的话,没有人可以碰第三次。按一份饭来算的话,结果就会不一样了。
食堂右边有消毒柜。
柜子的门没有上锁。
苏九黎端着餐盘过去,拿了三个搪瓷碗。每只碗底都有裂痕,碰在一起发出的声音并不好听。
她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将米饭分成三份。
一份装一个碗。
汤汁也是分的,多少有些不匀。最后一只碗里面只有一点点褐色,她用勺子刮了刮餐盘,算了,就这样吧。
陈默坐在了她的对面。
她先看三个碗,再看空了的餐盘,手里的勺子也没有举起来。
“你准备吃六口?”
苏九黎点了一下头。
“有可能。”
“第三口会怎么样,你刚看见了。”
“嗯。”
她拿起了第一个碗。
第一口吃掉一半。
第二口吃完了。
苏九黎把空碗放下之后,等了三秒钟。舌头还在,牙齿也没有缺少。胃里只有半凉的米饭,感觉很不舒畅。
还不能确定。
她拿起了第二个碗。
这一勺,是她整顿饭的第三口。
陈默没有劝说,只将自己的勺子放回盘中。她正在等待结果,如果苏九黎出了问题,那么三只空碗就等于一条错路。
米饭越过牙齿。
一秒。
两秒。
没有发生任何事情。
苏九黎慢慢咀嚼着,然后吞了下去。
规则计数的不是人。
是“每份饭”。
容器给了一份饭的范围。换了一只碗,第三口又从第一口开始。
她吃完第二碗之后,又去拿第三碗。还是两口,碗底很干净,连粘在上面的三粒米也都被勺子刮掉了。
饭必须吃掉。
这半句也不能少。
陈默停顿了一下。
她站起来去消毒柜那里,拿回了三个碗。分饭的时候,她的分法比苏九黎要均匀一些,每碗的大小也差不多。
第一碗,两口。
第二碗的第一勺送入口中之后,她等了会儿。
她的舌头还在。
陈默继续吃,速度比之前要快一些。六口吃完之后,她把三个空碗叠在一起,推到一边去。
“……你怎么想到的?”
苏九黎看着她。
这个问题是多余的。
她很快把那些想法收起来,肩膀也向里面缩了缩。手指夹着长长的蓝色袖口,说话的声音也变温柔了。
“我、我只是觉得……分成小份之后,看上去就不那么多了……”
陈默看了她几秒钟。
“真的吗?”
“嗯。”
苏九黎点了头,像自己都不确定。
系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完成学生用餐行为。】
【有效扮演。】
【当前扮演度:25%。】
她跟“转学生”之间的距离又近了一点。
刚才所讲的内容并不是全部都是假话。一个胆小的新同学面对吃不完的饭菜时,把它们分成小份来吃,是合理的。
至于分成多少份,吃多少口。
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陈默没有表示感谢。
她将餐盘跟空碗送到回收处之后,又帮苏九黎把挡道的椅子推开。两个人都没有再提起之前的事情。
行吧。
这样的地方,道谢也不能当饭吃。
穿棕色夹克的人还趴在桌子上。他的饭菜剩了一大半,舌头也没有了,但是仍然要吃完。
周启拿来了两个碗,按照她们的方法分餐。
男人接过勺子之后,手一直在发抖。
苏九黎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活路已经摆在面前了,能不能把剩下的饭菜吃下去,就看他自己了。
她把餐具放到回收口里。
搪瓷碗掉进黑暗里,过了好久才听到它落地的声音。根据位置来判断的话,下面应该有三层楼那么深。
陈默站到回收口旁边说:“蓝校服的事,我不问。”
苏九黎整理了一下袖口:“有什么事情吗?”
“也行。”
陈默转过身去就要走。
但是苏九黎并没有跟着一起去。
食堂一角有一个旧公告栏。玻璃上贴满了油渍,后面压着几张值日表,还有一张卷边的课表。
进门的时候,学生把课表挡住了。
吃完饭之后,学生们就伏在桌子上。角落里空了出来,泛黄的纸露出一半。
苏九黎走到那边去了。
纸上的内容已经看不清了。周一被污水浸湿了,周二只剩下几条蓝色的痕迹,周三那一栏被人撕掉了。
陈默跟着她走,站在她的右边。
“我看过四层的平面图。”
苏九黎没有去看公告栏:“有校长室吗?”
“没有。”
“原来的教学楼呢?”
“图上也没有。”
那么就有趣了。
根据规定,只要找到校长室,就说明是安全的。但是一间没有在地图上显示出来的房子,找起来就不能靠门牌号了。
课表下面还有一行。
字迹已经变成浅褐色了。其他的内容都看不清楚了,只有那几个字保留下来,好像有人又描过一遍。
苏九黎挨着玻璃。
墙上挂的时钟不再发出声音了。
食堂里的同学们也都停止了咀嚼的动作,几十张面孔贴在桌子上,向公告栏的方向转去。
她并没有去碰那张纸。
只把最后一行记在心里。
“晚自习:校长室开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