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教室的时候，墙上挂着的钟已经指向一点零五分了。

铃声还没有响，楼道里就已经没有人了。食堂里褐色汤汁的味道一直跟着，渗透到蓝色校服里面，时间长了会让人感到恶心。

陈默走在最前面。

两人之间有五个台阶的距离。谁也没提课表，也没讨论校长室的事。

高二（三）班的门是开着的。

教室里坐满了学生。班长在讲台旁边整理作业本，每一本都是空的，但是他按照姓名分成了四摞。

苏九黎一进门，翻书的声音就停了一下。

就一拍。

她低着头回到自己的位子，把校服袖子往上卷了卷。教室最后一排，又多了一个人。

是校门口那个鸭舌帽男。

帽子已经没有了。

他坐在靠近后门的位置，双膝朝向课桌里面。小腿的方向不对，裤管被骨头撑出两条硬折，但是他的鞋底仍然贴着地面。

那张被撕裂的脸已经恢复了大半。

嘴唇边的裂口里有黑色粉末，牙齿是整齐的一排。他拿着语文书，手指夹住书角，每七秒翻一页。

七秒。

还是七秒。

周启也认出了他，于是马上把椅子往前挪。剩下的几个玩家都挤在教室左边，宁愿碰到那些苍白的学生，也不愿意靠近后门。

他们把他看作是纯粹的怪物。

苏九黎看了三分钟。

被同化了的男人会翻书，在老师经过的时候会坐直，也会跟其他同学一起读课文。动作慢半拍，但是可以融入到这间教室里。

更重要的是，班长并没有排斥他。

规则接纳了他。

那他就算“学生”。

学生可以回答转学生的问题。

苏九黎把书抱在怀里，站起来走到后排。

周启想要阻止，但是又怕发出声音，只好在桌子下面摆了两次手。她好像没有看懂一样，走得很轻，停在了鸭舌帽男的课桌旁边。

男人还在看书。

书拿反了。

苏九黎把肩膀往里收了收，身子也稍微向过道那边倾斜了一些。这样的站姿便于逃跑，也很像一个不敢跟陌生同学太接近的新生。

她等他翻完一页。

“同学，请问图书馆在哪儿？”

声音很轻柔，结尾还带着一点怯意。

男人捏着书页的手停顿了一下。

很短。

如果不是苏九黎一直在数他翻书的间隔，几乎会以为是程序卡顿了。原来每七秒一次，这次用了九秒。

多出了两秒。

他听懂了。

男人慢慢的把脸抬了起来。

脸上的肌肉向两边牵拉，形成了一个标准的笑容。弧度跟前面的学生一样，露出的牙齿数目也一样多。

“同学你好。”

他合上书，把手掌平放在封面上。

“图书馆在旧教学楼三楼，但是……”

话停在这里。

男人的牙齿咬了两下，喉咙里发出一阵细响。课桌下面，那两条反折的膝盖开始发抖，裤子跟桌板摩擦出声音。

“晚上不要上去，有人在哭。”

后半句的音调压得很低。

音节黏在一起，仿佛是从另外一个人的喉咙里挤出来的。

苏九黎并没有立刻追问。

教室里的学生都在翻书，班长也是背对着这边的。看起来没有人注意他们。

但是她能感觉到，右侧窗户上的人影又多了一道。

她没有回头确认。

“旧教学楼在哪啊？”

转学生刚到学校，问路是很正常的。一次性把所有的问题都问完，反而显得不真实。

男人又露出了那个标准的笑容。

“穿过操场，经过礼堂，左转。”

“谢谢。”

苏九黎抱着书本，并没有走。

她向后门看了一眼，好像是个想去图书馆又不敢一个人去的新生。

“你说有人在哭，是老师吗？”

男人的手指在语文书上划了一下。

书皮被指甲划破，里面发黄的纸浆就露了出来。他似乎并不觉得疼，一直划到指甲边缘都裂开了。

“不是老师。”

“那是谁？”

“穿红裙子的女人。”

他的回答又快又平，像是教室广播里预先录好的内容。

苏九黎捏着书脊。

校门口的规则说，见到穿红裙子的女人，不能跟她对视。没有说她在什么地方，也没有说她什么时候会出现。

现在多了时间和地点。

每晚。

旧教学楼。

“她每天都去吗？”

“每晚都去。”

男人的声音开始失真。一个字高，一个字低，喉结转动的时候发出干燥的摩擦声。

他那点所剩无几的意识也坚持不了多久。

苏九黎低下头，好像在犹豫要不要再问。她用脚尖轻轻地碰了下桌脚。

“那……校长室在哪呀？”

男人脸上的笑容停了。

教室里的翻书声也停了。

前排的学生仍然低着头，但双手都压在书页上。班长手里拿着一本空白作业，保持着放进书堆的样子。

问错了？

苏九黎的呼吸频率并没有改变。她慢慢地把书本举起来，遮住自己的一半脸，只露出一个新生应有的迷茫跟犹豫。

“老师让我去交东西。”

这句话是假的。

但是学生到校长室去，总是要有个理由的。

男人的牙关动了一下。

“校长室……”

他只说出三个字，头就向右歪了。脖子侧面的皮肤很薄，里面的骨头顶着衣领。

“校长室没有固定的教室。”

苏九黎听着，没有去纠正他。

把屋子说成教室，就说明在这套程序中，校长室跟普通教室可能是一回事。

都是一扇门。

“它每天换一次位置。”

男人继续回答，语速越来越慢。

“门牌不会跟着换。开、开放时，才能找……”

最后几个字被切成了碎片。

他低下头，额头就撞到了语文书上。一下不重，桌面上的铅笔滚了半圈。

教室里又响起了翻书的声音。

苏九黎向后退了半步。

够了。

旧教学楼三楼有图书馆。穿红裙子的女人每晚都会出现。校长室的位置每天都会换，门牌是假的，只有在开放的时候才能找到。

食堂那张课表给的就是时间。

这个人补上了方法。

她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耳边响起了系统的提示。

【以转学生身份完成校园问询。】

【获取有效校园信息。】

【当前扮演度：35%。】

“转学生”这层身份更加稳固了。

其他的学生对她的存在也有了变化。她经过第三排的时候，一个脸色苍白的女孩主动把胳膊往里收了收，给她让出了一个位置。

之前不会这样。

陈默坐在靠窗的位置，手中的练习册很久都没有翻过了。苏九黎从她身边走过，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陈默用铅笔在纸上写了两个字。

晚上？

苏九黎翻过一页练习册，将那两个字压在下面。

去不去，等放学之后再说。

她刚迈出去一步，后排就传来椅子倒地的声音。

鸭舌帽男人扑了上来。

速度太快。

苏九黎只来得及侧过身，右手就被他抓住了。五根指甲隔着袖子戳进肉里，拧着手腕骨往后拖。

疼得实在。

她的呼吸短了一截，膝盖顶住旁边的课桌，才没有被拉回去。

周启站起身来。

陈默按着桌子，也在判断距离。

“同学？”

苏九黎脸上的笑容还是有点怯怯的。

她没有反抗。

一旦周围的学生认为这是冲突，她和男人都可能被判定为异常。她只能继续做那个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的转学生。

“你弄疼我了。”

男人的手握得越来越紧。

指甲戳破了衣料，陷进了她的手腕内侧。皮肤先出现一些小口，温热的血液把袖子沾湿了。

他的身体还是保持着学生的坐姿。

只有手臂变长了一截。

多余的部分藏在校服袖子里，一节一节的骨头顶出来，已经超过了两张课桌。

苏九黎看着他。

男人脸上的标准笑容正在收起。嘴唇边的裂痕抖得厉害，黑色粉末掉到了课本上。

有什么东西想让他闭嘴。

另一个东西在撑着他说话。

他把苏九黎拉近，气息拂过她的耳边。那里面有股粉笔受潮的味道。

“快跑……她认出你了……”

每说一个字，他的牙齿就会掉一颗。

最后一个字落下，男人的手指就立刻松开了。

拉长的手臂缩回校服里。椅子自动立好，他坐回原位，摊开那本拿反的语文书。

七秒之后，他翻到下一页。

“同学你好。”

男人露出跟其他学生一样的笑容。

“图书馆在旧教学楼三楼。”

像刚才的一切都没发生过。

苏九黎将受伤的手藏在袖子里，血顺着掌纹流到蓝色布料内侧。

她认出你了。

穿红裙子的女人还没有出现。

但是已经认出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