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九黎出了那扇墙门之后,脚下的地面就不是图书馆的地面了。
旧教学楼后面有一块空地,杂草已经长到了膝盖处,几张废弃的课桌倒在雨水里,湿淋淋的。身后的墙壁完好无损,连裂缝都找不到。
陈默不在。
她回过头去。
墙上粉笔写的字也没有了。
远处传来了掌声。
一下。
停顿三秒。
再一下。
每次间隔都是一样的,好像有人用尺子量过一样。
苏九黎转过身来。
穿深色长衣的男人站在旧教学楼门口,脸上戴着一张没有五官的白色面具。面具中间只有一道细缝,里面没有光。
他抬手,慢慢的拍了第三下。
“精彩,真是精彩。”
掌声停止了。
“我观察你很久了,你的演技……比我当年还好。”
苏九黎垂下手,手指轻轻按在衣角上。
他说“当年”的时候,并没有去看她手里的档案。
他知道实验体。
或者,他也曾经是实验体。
她低下头,向后退了半步。
“你,你是谁?”
语调很轻,尾音有些发颤,脚尖还在地上蹭了一下灰。一个刚从怪谈里逃出来的学生,应该先害怕,再问名字。
男人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她的动作,就像是老师看一份交上来的作业一样。过了一会他才脱下手套,露出一只苍白的手。
“代号,导演。”
“你也是玩家吗?”
“算吧。”
“那你知道怎么出去吗?”
“知道。”
他回答得很快。
“我不靠角色卡进入副本。我绑定的是导演系统,可以安排场景,修改NPC的台词,也能让一扇不存在的门在该出现的时候出现。”
男人举手在旁边的空地打了一个响指。
草丛里马上出现了一排长椅。
长椅上覆盖着湿润的灰尘,排列得很整齐,好像本来就摆在那里。
苏九黎没有去看长椅。
导演会编排场景。
第十二章中校长室的门不是规则自己打开的,而是他让它出现的吗?
不一定。
但是他至少能触碰到副本的结构。
这比一般的扮演者要麻烦得多。
“你在里面看到了什么?”导演问。
苏九黎把肩膀缩得更小了。
“我、我不明白……”
“档案,照片,还有那张角色卡。”
男人语气依旧温和。
“你看得很仔细。连照片后面的文字也没有放过。”
苏九黎抬起头来,很快就把目光转到了他后面的楼门上。
“你认识我?”
“认识。”
“我们见过面?”
“见过。”
他向前迈出一步,鞋子底下踩到了一块碎砖。碎砖没有发出声音,但是旁边的长椅却发出了一点声响。
“我知道你是谁。”
这句话一出口,附近的虫鸣声就停顿了一下。
苏九黎没有动。
纸袋里的档案紧贴在她的腰侧,边角处硌得皮肤发疼。她让自己的呼吸保持原来的速度,脸上的表情还是转学生特有的胆怯。
“我叫苏九黎。”
“我知道。”
“我没有做什么。”
“我也知道。”
导演好像是笑了。
隔着面具看不出来表情,只能听到衣服摩擦的声音。
“你想给林婉超度,对吗?”
苏九黎的手指松开了衣角。
角色不应该在这里知道林婉这个名字。
她慢慢的抬起手来,摸了摸自己的耳朵。
“林婉是谁?”
“别演了。”
他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并没有责备的意思,也没有不耐烦的情绪。
就像老师批改一张满分试卷一样,只是提醒学生不要再写一些不必要的步骤。
“我认识你,也知道你想干什么。你要给林婉超度,对不对?”
苏九黎看着他。
不是看面具,而是看他站的地方。
距离楼门六步,距离那排长椅三步。右边的地面塌陷了一块,下面有水流的声音。后面就是旧教学楼的外墙,已经没有退路了。
他故意让她看到这些。
也故意给她留了一条路。
导演伸手。
“我可以帮你。”
“怎么帮?”
“切断她与副本核心的联系,让她彻底离开这里。”
“代价呢?”
“下一个副本里,扮演我指定的角色。”
男人把手收回袖口。
“不需要你效忠,也不需要你交出系统。你只要入戏,完成我给你设定的身份就行。”
“如果没完成呢?”
“角色崩溃之后,副本就会把你留下。”
他停顿了一下。
“但是只要你听话,林婉就可以得到解脱。”
这话听着就是交易。
也像照顾。
更像是有人把她最想要的东西放到桌子上,然后告诉她,在拿走之前要先交出手腕。
苏九黎低头看了看地上的碎砖。
“我,我需要考虑一下……”
她说话的速度很慢,声音发抖,像是已经被条件吓到了。
导演并没有催促她。
他只是站在那里,一直等到她把表演做完。
过了一两秒,苏九黎就抬起头来。
“你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你和我一样。”
“哪里一样?”
“都被别人写到了故事里。”
风穿过了废楼,把一张发霉的成绩单也带走了。纸张碰到墙壁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导演侧过身去,让开通往校门的路。
“我不希望你再看到她被拖走第二次。”
苏九黎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
这句话是真的。
他其实想要帮助林婉。
只是想用自己的方法去帮助。
她将档案袋往衣服里面压了压。
“不用。”
导演没有听清楚,或者是听了之后也不在意。
“你说什么?”
“交易不用了。”
她的声音不再发颤。
“我自己来。”
周围非常安静。
导演举手,在面具边缘轻轻敲了一下。
“你知道你拒绝的是什么吗?”
“知道。”
“你可能一辈子都不会见到林婉。”
“那也比把她交给你强。”
“她已经死了。”
“我知道。”
苏九黎看着他手里拿的白色面具。
“她已经死过一次了,不能再让别人来安排第二次。”
导演站了一会儿。
长椅上的灰尘从中间裂开一条缝,一条黑线顺着木板爬到了地上。线头绕过他的鞋尖之后又钻进了草丛里。
他没生气。
“有意思。”
“你会后悔的。”
“那是我自己的事。”
男人抬手打了个响指。
旧教学楼的门口挂上了一块黑色的幕布,幕布很薄,里面没有门也没有走廊。导演进去之前忽然停了下来。
“下个副本见。”
“不见最好。”
他进了幕后。
帷幕落下。
地上只有一小块白色的面具碎片,裂缝和照片上的那道一模一样。
苏九黎站着没动。
远处校门外,车辆经过的声音慢慢传过来。副本的颜色由灰黑逐渐变淡,旧教学楼的墙皮也开始恢复,地上的杂草也慢慢缩回砖缝里。
陈默从楼门的另外一边走出来。
她手里还拿着手电筒,站稳之后先看苏九黎,再看地上的碎片。
“刚刚有人?”
“嗯。”
“导演?”
苏九黎没有开口。
系统在耳边响起。
【检测到“导演”能量波动与宿主系统有87%相似度——推测为同源系统分裂体。】
她沉默了三秒钟。
档案里的男人,照片里的角色卡,还有刚才那张没有五官的面具,在脑海中排列成一条直线。
苏九黎弯下腰把地上的碎片捡起来,手指触碰到碎片之后,碎片就立刻变成了黑灰。
“原来是这样。”
她把手上的灰尘擦到墙边,转身就走向旧教学楼外面去了。
陈默也跟了上来。
“你不问我刚才去哪儿了吗?”
“你会说吗?”
“不会。”
“那就不问了。”
旧教学楼后面,墙上的那行粉笔字又出现了。
【扮演者不可相见。】
最后一笔刚写完,字迹就被谁从中间划开。
划痕之下露出一行更小的字。
【导演除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