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士站的电话一直响个不停。
一声接一声，间隔不大，像是有人躲在桌子底下，用手指轻轻敲打着电话线。
苏九黎并没有马上接。
墙上的时钟指向1点55分。
秒针走得较慢，每走一格，日光灯就会微微闪烁一下。女护士低头写病历的时候，笔尖在纸上发出很小的声音。陈默坐在走廊边上，手上的纱布被她捏出了一条褶皱。
导演已经走到了护士站门口。
他并没有催促，只是将白面具夹在手臂下面，看着苏九黎。
电话又响了一下。
苏九黎望着墙上的时钟。
1点56分。
不能接。
规则只说凌晨两点的呼叫铃可以接，但没有说提前五分钟响起的铃也可以接。时间不是用来装点的，它是医院给人们的第一道门槛。
1点57分。
电话里传来的是女性哭泣的声音。
“护士……”
声音很小，贴着听筒外壳传出的声音，仿佛有人把脸贴在桌子上说话。
苏九黎的手放在电话一旁，并没有去碰它。
1点58分。
女护士突然停止了手中的笔。
她抬起头来看了看电话。这张脸没有任何改变，手指却在慢慢向着听筒的方向移动。
苏九黎按住了她的手背。
很凉。
“没到时间。”
女护士在看她。
“护士站的电话，一定要接。”
“两点才能。”
“现在是两点。”
“还差一分钟。”
女护士的手指停在了半空中。
电话铃声一直响个不停。
1点59分。
秒针在走过十二点之前的最后一格的时候，发出的声音很小，但是苏九黎却听得很清楚。
“咔。”
“咔。”
“咔。”
她看着时钟，呼吸已经变得非常微弱了。手指触碰到桌面的时候，可以感受到木板下面传来的震动。护士站的电话，走廊里的呼叫灯，以及女护士手中的水笔，这三样东西好像都在等她来挑选。
59分30秒。
电话里哭的声音也消失了。
紧接着传来一阵笑声。
“你后面……”
苏九黎没有回头。
墙上时钟的秒针又向前移动了一格。
两点整。
她拿起听筒。
“您好，护士站。”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约两秒左右。
“404……”
女人说到这儿的时候，声音就突然停了下来。
“不，405……”
她又改口了。
“不对……”
听筒里发出的是轻微的吸气声。
“你后面。”
苏九黎望着墙上挂钟的时间。
2:00:04。
她没有回头去看。
电话线里传来指甲刮擦的声音，细细的，一直刮到耳边。女护士坐在她的侧面，陈默在门口，导演站在护士站外。
后面站着的人，不用去查证。
她把听筒往耳朵边靠近一些。
“我去查一下病房里的资料。”
说完之后，就把电话放回桌面。
不是挂断。
就是放下了。
苏九黎向后退了三步，刚好来到女护士的椅子旁。她拿过值班表，翻到背面，像是在查看病房号码。
“404，405都没有病人，应该是误触。”
女护士不动。
苏九黎看着她，说话很自然，仿佛真的在请同事帮忙一样。
“同事能帮我看看吗？”
女护士的笔尖触到了纸面。
她没有抬头。
“404……没有病人。”
电话里传来一阵笑声。
苏九黎又问道：“405呢？”
女护士的手臂向前伸了一些。
笔尖触到纸面。
“405……没有病人。”
电话里笑的声音也消失了。
女护士把头转向了听筒的方向。
“可能是误触。”
她讲得很慢。
“确认，误触。”
电话铃声马上就不响了。
走廊里的呼叫灯一盏接一盏的熄灭。最远的013号病房把门关上之后，门缝里伸出的白色拖鞋也被收起来了。
苏九黎并没有放手。
她看了一下电话。
听筒还没有挂掉。
里面传来女性的呼吸声。
“你为什么不回头呢？”
苏九黎拿起听筒，轻轻按下挂断键。
“护士不能随意去看病人的后面。”
电话线被切断了。
女护士还在填写表格，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但是她的握笔方式已经不同了，以前是用三个手指夹着笔杆，现在则是整个手掌都包裹着笔。
陈默从门口处看着。
她没有开口，只是抬了下手指。
两下。
苏九黎明白了。
女护士之前并没有配合她。
她是在复述规则。
只要她说出“确认，误触”之后，电话那头就必须挂掉。护士站里原来有三个人，现在变成了两个人。
至于第三个是谁。
还没有结果。
系统提示框出现在视野的四周。
【完成一次合规接听。】
【护士站空间规则已确认。】
【实习护士扮演度：50%。】
【解锁角色记忆片段。】
苏九黎的手指按在了桌子上。
眼前的护士站灯光已经变暗了。
她看见另外一张桌子，一盏白色的灯。年轻的护士坐在桌子后面，手上的腕带上面没有写名字，只有一个编号。电话响了好久，在她旁边的人按住了她的手。
“两点之前不要接。”
“为什么？”
“医院还没有醒。”
记忆到此为止。
苏九黎回到护士站。
女护士翻了一张纸。
纸张上的凹陷比之前的要深很多。
【两点前，医院还没醒。】
她看完之后，就把这句话记下来了。
2:07。
导演还在外面。
他看了女护士一眼之后，又把目光转到了苏九黎身上。
“处理的不错。”
苏九黎把病历本收好了。
“谢谢夸奖。”
“你知道刚刚后面有什么吗？”
“不知道。”
“真的吗？”
“护士不会回头去看后面的情况。”
导演笑了一下，但是没有再说话。
陈默慢慢的从走廊边上站起来。
“病人要回到病房里去了。”
苏九黎看着她。
陈默扶着墙，脚步虚软，每走一步都很艰难。到护士站门口的时候，她在墙上轻轻的敲了三下。
两长一短。
苏九黎把视线移开。
她知道陈默告诉她，病房里的情况发生了变化。
但是目前不能离开。
女护士的笔尖没有停止下来。
护士站里要两个人。
她跟女护士都在这里，陈默离开之后，规则不会马上改变。但是女护士离开，或者被什么东西带走了之后，护士站就只剩下一个人了。
储物室在护士站后面。
门上贴着一张发黄的标识，字迹被水泡得模糊不清，只能辨认出“储物”两个字。苏九黎试过一次，门是锁着的，钥匙没有在墙上，也没有在女护士身上。
门后有什么，她不知道。
按照规则，她应该躲进去。
但是规则不能保证她能够打开。
2:41。
女护士写完一页之后，就没有再继续写了。
她的笔尖停在纸上很久，好像忘了下一行该从哪里开始。
苏九黎看着她的手。
笔杆微微发抖。
并不是因为害怕。
是快要结束循环了。
每隔五分钟，她就会翻一页。每翻一页，护士站就会少一样东西。第一张值班表上没有日期，第二张没有病房号，第三张缺了一角。
到这一页的时候，女护士还没有翻动。
2:52。
走廊里已经听不到玩家的声音了。
远处病房的门一扇接一扇的关闭着，门牌号由013变成空无一物。陈默坐在靠近墙壁的地方，低头看着自己脚上的鞋子，病人表演得非常逼真。
但是她的脚尖始终朝着护士站的方向。
2:56。
女护士翻过一页。
她翻得较慢。
纸张被抛向空中，在空中停顿了一下之后，下面又出现了新的文字。
【三点之后，护士站不能有活人。】
苏九黎看到这句话之后，手指就紧紧的握住了圆珠笔。
以前的规定是，三点钟的呼叫铃不能接。
现在又增加了一种情况。
三点以后，护士站不能有活人。
但是护士站里还有她。
女护士继续书写。
这一次，笔尖没有在纸上留下凹痕。她写的是另一种东西，像在一块看不见的石碑上刻字。
2:58。
墙上时钟发出声音。
“咚。”
“咚。”
不是机械的声音。
更像是心脏在墙里跳动一样，每一次跳动都会碰到耳膜。护士站很静，连日光灯的电流声都被抑制住了。
“咚。”
“咚。”
苏九黎转过头来，看了看储物间。
门是上锁的。
锁眼里面有一缕黑发，打成了一个结。她走到门口，把门把手拧了一下。
没有动。
女护士填写的速度减慢了。
一笔。
停顿。
又一笔。
2:59。
电话没有响。
走廊尽头病房的呼叫灯却是一盏接一盏的亮起来，红灯照在空荡荡的门牌上。
陈默抬起头来。
她的嘴动了动，但是没有发出声音。
苏九黎看懂了。
三点到了。
墙内的心脏又跳了一下。
“咚。”
储物室的门锁，在她手下转动了一下。
但是门没有打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