储物室的门锁转动了一下。
苏九黎拿着门把手等开门。
没有。
锁舌退回之后又卡在了原来的地方。门缝中没有风也没有声音,只有缠绕在锁眼里的黑发微微晃动。
墙上时钟指向3点。
整座医院都响起了铃声。
护士站的电话,走廊里的呼叫铃,病房里的床头铃,以及楼上某处的铃声都在响。
铃声重叠在一起,分不出远近。
苏九黎把电话线拔出来。
没用。
拔出的电线还在桌子上摇晃,铃声从各个方向传来。护士站外面的玩家用手捂住耳朵,有的撞到了墙壁上,有的则钻进了病房里。陈默站起身来,病号服摩擦地面,走得较慢。
女护士还在墙边坐着。
她没有逃跑,也没有抬头。
笔尖继续在值班表上移动。
苏九黎看着墙上的挂钩。
那里挂着一件白大褂。
衣服下摆碰到墙壁,胸前挂着一块黑色的牌子。她拿下了白大褂穿在护士服外面,只把中间两个纽扣系上了。
铃声一直响个不停。
她把病历本放在桌子上,用手按住。
【检测到临时身份空缺。】
【副角色可调用。】
【可用时长:零点三秒。】
【失败后果:主角色适配度下降。】
苏九黎没有丝毫的犹豫。
她抬起头来,说话的声音也变了。
“查房时间,所有病人回床,所有护士低头。”
铃声停止了。
停得太突然了,仿佛有一块厚厚的玻璃从医院上面压了下来。
走廊里只有衣服摩擦的声音。
乱跑的人停了下来,一寸一寸地回到了病房里。陈默低下头扶着墙往七号病房走。穿灰色外套的男人趴在地面上,双手撑着地面慢慢爬到013号门内。
女护士终于没有再继续写下去。
她翻到下一页值班表。
“医生查房。”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开口说话。
苏九黎望着她的背影。
白大褂里面没有医生的体温,只有一股放久了的消毒水味道。她还没有来得及脱下衣服,走廊尽头就传来了人的脚步声。
一步。
停。
再一步。
声音并不很快,但是鞋底很重。每一步都踏在日光灯闪烁的间隙里,仿佛有人用脚来丈量地面。
苏九黎低下头来看着地面。
白瓷砖上有一块黑污渍,形状像被拖过的手印。她没有抬头,用眼角的余光看到一双黑色皮鞋停在了走廊尽头。
白大褂。
手术衣。
衣服上有一块干枯的暗色痕迹,形成了一条不完整的弧线。左手腕处露出一截黑色线头,好像是从里面缝进去的。
真正的医生已经到来了。
他走得较慢,在每间病房里都会停下来。
013病房传来牙齿相碰的声音。
医生不说话。
他抬手敲了下门框。
房间里面马上变得非常安静。
七号病房的房门被人敲了敲。
陈默没有抬起来。
医生走向护士站。
苏九黎的白大褂越来越沉。肩上好像有一块湿布一样,衣领紧紧贴在脖子上,里面的护士服也越来越松。
【临时身份剩余:零点一秒。】
她站在护士站门口,仍然低头看着地面。
医生走到她的面前。
皮鞋的鞋头距离她的距离不到半步。
地面上的黑色污渍被灯光照射之后,里面掺杂着很多细小的灰白色颗粒。既不是泥土也不是血液。
像烧过的药片一样。
医生并没有立刻离开。
他看着她一会儿,又小声问道:
“你是……护士?”
白大褂的重量消失了。
苏九黎的肩膀马上往里收,手指松开衣角之后又像受惊一样重新握紧。她把头低得更下去了,声音也恢复成了实习护士时那种温柔的声音。
“对不起医生,我就是想帮忙……”
她的右手在颤抖。
抖得不均匀。
这是转学生的一种习惯,并不是护士的动作。
医生没有开口。
走廊里的灯泡闪了一下。
他俯下身来,离她更近一些。手术服上暗色的弧线也跟着靠近,干掉的部分中露出一些白色的纤维。
“帮什么忙?”
“铃声太大,病人没有回房间。我担心他们会到处乱跑。”
“所以你穿了我的衣服?”
“我认为……这样他们就会听从我的安排了。”
苏九黎把声音放低了一些。
“对不起。”
医生的手指触到了白大褂的衣领。
并没有碰到她,只是在空中停了下来。
黑色的线条从他的左腕处垂下来,碰到地面之后就马上缩了回去。
他呼吸的时候没有声音。
过了两秒,他问:“你的工号。”
“031。”
“姓名。”
“苏九黎。”
“病人为什么相信你?”
“因为我是护士。”
她停顿了一下,好像是说错话了。
“暂时的。”
医生并没有纠正。
他站起身来向后退了一步。白大褂下摆从苏九黎身边经过的时候,露出了一双沾满黑泥的皮鞋。
左脚的鞋带没有打好结。
右脚鞋底有白色药片。
这就是他固有的特点。
白大褂,带血迹的手术服,左腕黑线,没系好的左鞋带,右鞋底的药片。
苏九黎记得很清楚。
医生转身之后就走向了护士站。
她一直低头,没有动过。
女护士坐在椅子上,笔尖停在值班表中间。
医生问道:“你们这里有几个人?”
女护士说:“两个人。”
医生的脚步声停止了。
“护士站里有多少个护士?”
“一个。”
“病人呢?”
“一个。”
苏九黎的手指收拢。
医生没有回头,但是问:“那刚才是谁下的命令?”
女护士不答。
她的笔尖戳破了纸张,黑色的墨水从破洞处一滴滴地渗出来。
陈默站在七号病房门口,低头不语。她的鞋子朝着护士站的方向,但是脚背并没有动。
导演在走廊的另一端。
他没有回到病房里。
也没有低头。
医生终于转身。
“病人。”
导演并没有回答。
医生向前迈出了一步。
“回床。”
导演抬眼。
只是很短的一瞬间。
他脸上还带着笑容,手里拿着白面具贴在病号服胸口的位置,白面具就变成了不属于自己的病历牌。
“我不想回去。”
医生的手放在了身体的旁边。
走廊里的所有灯都是一起熄灭的。
导演的病号服被黑泥从下摆往上弄到膝盖处,到了那里之后才转过身去走向最近的病房。
他走得不快。
医生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等病房的门关上之后才又走到苏九黎面前。
“实习护士。”
“是。”
“以后不能代替医生下达命令。”
“知道了。”
“也不要穿医生的衣服。”
苏九黎伸手去拉衣领,想要把白大褂脱下来,但是由于紧张把扣子弄错了。
“对不起。”
医生距离很近。
“你很听话。”
说完之后他就从苏九黎身边走过。
经过护士站的时候,他把一张病历夹子放到桌子上。女护士没有抬头,继续写东西。
医生走到走廊的尽头。
到了第三盏灯的时候,他停了下来。
“三点以后,护士站不能有活人。”
苏九黎仍然低头看着地上。
“是。”
医生走远了。
鞋子的声音越来越小,左边的鞋带在地上摩擦发出沙沙的声音。等到声音停止之后,护士站里的空气才又有了分量。
苏九黎脱下白大褂。
衣服刚从肩上脱下来的时候,系统提示就出现了。
【临时身份结束。】
【副角色切换完成。】
【切换延迟:零点三秒。】
【实习护士扮演度:60%。】
她把白大褂挂到墙上。
右手还在发抖。
并不是因为害怕。
就是角色更换时所遗留下来的残余动作。
她按住手腕,等手腕不再发抖之后,再拿过医生给的病历本。
封面没有署名。
只有一行老字。
【009号,今日测试开始。】
苏九黎的手停在了病历夹上面。
视线中护士站的距离越来越远。
日光灯变成了昏暗的吊灯,瓷砖也剥落了,消毒水的味道中掺杂着潮湿棉布的味道。
她睡在一张很窄的病床上。
手腕被皮带绑着,床头还贴着一张纸。
【009。】
纸张四周边缘已经卷曲了,数字也被红笔描过很多次。
床边站着一个穿白大褂的人。
他脸上的表情好像被一层旧玻璃隔着一样,五官看不清楚。针头在灯光下一闪而过,液体顺着透明的管子流下来。
“009号,今天的测试要开始了。”
声音中断了。
吊灯一明一暗。
小女孩在床上挣扎了一下,皮带发出咔哒的声音。白大褂男人俯身查看记录,纸上写的字已经看不清楚了。
【情绪模仿。】
【疼痛耐受。】
【规则服从。】
最后一行被黑墨水弄脏了。
只剩下一个字。
【回……】
画面开始抖动。
针尖距离手臂很近。
小女孩没有哭,只是看着门缝。门外有红色的裙子从旁边走过,停顿了一下之后又被别人拖走了。
苏九黎伸手去抓。
黄褐色的画面在手指之间破碎开来。
她回到了护士站。
病历夹掉在地上,金属扣发出清脆的声音。
苏九黎扶着桌子,额头都是冷汗。
女护士还在填写表格。
陈默站在七号病房的外面,低头看着地上。
走廊尽头,医生留下的脚印已经干了。
只有最后一个脚印下,压着一粒白色的药片。
苏九黎没有去捡。
她看着那粒药片,轻声说:
“009号,今天的测试要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