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寿堂里燃着上好的沉水香，一缕青烟从鎏金熏炉中袅袅升起，又被堂中凝重的空气压得四散开来。

沈微晚跪在堂中央的青砖地上，脊背挺得笔直。她身上还穿着及笄礼的那身绛红礼服，珠冠已卸，发髻上只簪了一支素银钗，少了盛装时的华贵，反倒显出几分清冷庄重。

上首坐着老祖母，手里捻着一串紫檀佛珠，珠子在指间缓缓转动，发出细微的碰撞声。她浑浊的眼睛半睁半闭，像一尊打盹的佛，却让满屋子的人大气都不敢喘。

柳氏坐在下首左侧，手里捧着茶盏，盏盖有一下没一下地拨着浮沫，脸上挂着得体的笑。沈婉柔换了一身素色衣裳，低着头站在柳氏身后，眼眶还红着，像只受惊的兔子。

“你说有要事，”老祖母开口，声音沙哑却威严，像砂纸磨过老木，“说吧。”

沈微晚抬起头，没有哭，也没有闹。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惶惑，像一片落叶掉在静水上：“回祖母，孙女不是有意要打扰您歇息。只是……方才妹妹来送燕窝，不慎打翻了碗，孙女在帮妹妹整理衣裳时，从她袖袋里掉出来一样东西。”

她双手捧起那方白帕子，高高举过头顶。

柳氏的眼神闪了一下，快得像烛火被风掠过。

老祖母身边的嬷嬷上前接过帕子，展开一看，脸色顿时变了。她快步走到老祖母耳边，低语了几句。老祖母猛地睁开眼，原本半垂的眼帘掀起，露出底下精光灼灼的眸子。那枚玉佩被她捏在指间，对着烛光端详。

背面那个“珩”字，清清楚楚。

堂内一片死寂，连呼吸声都仿佛被抽走了。

柳氏放下茶盏，盏底磕在紫檀木的桌面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她笑着打圆场：“老夫人，这怕是有什么误会。婉柔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怎会有男子的玉佩……”

“母亲说得是。”沈微晚不等她说完，轻声接过话头，语气温软得像在附和，“孙女也是这般想的。妹妹向来端庄守礼，这玉佩……这玉佩看着像是靖王府的物件，孙女怕妹妹被人蒙蔽，更怕这东西若是传出去，坏了妹妹的名声，连累镇国公府的清誉。”

她顿了顿，抬起头，眼里含着泪，却强忍着不落下来，眼眶微微泛红，像被风吹过的桃花：“孙女思来想去，不敢隐瞒，只能立刻来禀告祖母。”

这番话，滴水不漏。

她没有说沈婉柔私通，反而替沈婉柔开脱“怕被人蒙蔽”；她没有提自己险些被栽赃，只说“怕坏名声、连累府邸”。一个一心为家族着想、为妹妹担忧的嫡长女形象，立得稳稳当当。

老祖母的目光在沈微晚脸上停留了许久。

这个孙女，从前是个锯嘴葫芦，受了委屈也只会往肚子里咽。今日怎么……

老祖母又看向沈婉柔，声音冷硬得像腊月的冰：“婉柔，这玉佩，你怎么解释？”

沈婉柔“扑通”一声跪下，膝盖撞在青砖地上，发出一声闷响。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砸在地面上晕开深色的水渍：“祖母明鉴！孙女不知道……孙女真的不知道这玉佩怎么会在袖袋里！定是、定是有人栽赃孙女！”

“栽赃？”老祖母冷笑一声，佛珠“啪”地重重拍在案几上，震得茶盏都跳了一下，“你的袖袋，谁能栽赃？难道是微晚把自己的清白名声拿出来，就为了栽赃你？”

沈婉柔噎住了，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总不能说，这玉佩是她准备栽赃沈微晚的，结果被对方反将了一军。

柳氏连忙起身，走到堂中跪下，裙摆在地上拖出一片水纹般的褶皱：“老夫人息怒。婉柔年幼，必是身边那些不安分的丫鬟婆子撺掇的。您也知道，下人们有时候为了攀高枝，什么脏的臭的都往主子跟前送……”

“母亲说的是。”沈微晚忽然开口，声音柔柔弱弱，却像一把软刀子，轻轻巧巧地递了出去，“妹妹身边的翠柳和碧桃，近来确实往外院跑得勤。孙女前日还看见，翠柳在角门处与一个穿青衣的小厮说话，那小厮……看着像是外男。”

翠柳和碧桃，正是沈婉柔身边最得力的两个大丫鬟，也是前世帮着递消息、下绊子的帮凶。

柳氏猛地转头看向沈微晚，眼神像淬了毒的针，恨不得在她身上扎出几个窟窿。

沈微晚却只是垂下眼，睫毛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一副“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随口一说”的乖顺模样。

老祖母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像傍晚的天色一寸一寸地暗下去。她活了大半辈子，后宅这些弯弯绕绕，她看得比谁都清楚。玉佩、丫鬟、外男……这分明是一出设计好的戏，只是不知怎的，唱戏的人反被将了一军。

“来人。”老祖母的声音不带一丝波澜，却让人后背发凉，“把翠柳和碧桃拖下去，各打二十板子，发卖到庄子上。二姑娘沈婉柔，御下不严，罚抄《女诫》十遍，禁足三日，好好反省。”

“老夫人！”柳氏急了，声音拔高了半个调。

“怎么，”老祖母缓缓抬眼看她，目光沉沉的，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你有异议？”

柳氏攥紧了帕子，指节发白，指甲几乎要掐断那方绢帛。她缓缓低下头，后颈的线条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儿媳……不敢。”

沈婉柔瘫软在地，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纸。她抬头看向沈微晚，正对上对方投来的目光——那目光温温柔柔，甚至带着一丝关切，像姐姐在看受了委屈的妹妹。

可沈婉柔却从那眼底，看到了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那里面，没有得意，没有嘲讽，只有一片死寂的、仿佛在看死人的平静。

沈婉柔打了个寒颤，从脊背一路凉到指尖。

沈微晚站起身，对着老祖母盈盈一拜，姿态端庄，动作优雅：“孙女叨扰祖母了，请祖母保重身子。”

她转身走出福寿堂。夜风迎面扑来，吹动她鬓角的碎发，她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薄薄的衣衫贴在皮肤上，冰凉一片。

但这只是开始。

她抬头看向天边一弯冷月，月光清冷，像一把淬过霜的刀。

第一步，她走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