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晚香阁,沈微晚没有立刻歇息。
她坐在妆台前,看着镜中的自己。十七岁的脸,眉眼间还带着未经世事的清丽,烛光落在她脸上,像一层薄薄的金粉。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具身体里装着一个三十岁女人的灵魂——一个从地狱里爬回来、满手血腥记忆的灵魂。
镜中人的眼底,沉着一团化不开的暗影。
“春杏。”
“奴婢在。”春杏端着热水进来,脸上堆着殷勤的笑,“姑娘,热水备好了,您泡泡脚解解乏吧。”
沈微晚看着她。春杏是柳氏三年前“好心”拨来的大丫鬟,明着伺候,暗着监视。前世她的一言一行,甚至夜里说了什么梦话,第二天都会传到柳氏耳朵里。她像一件被翻开的衣裳,里里外外都被人看得通透,自己却浑然不觉。
“不必了,”沈微晚淡淡道,“去把夏荷、秋菱都叫来。”
夏荷是管衣裳的二等丫鬟,秋菱是管茶水的。加上春杏,这三个人,刚好织成一张网——柳氏安插在她院里的眼线网络。
三个丫鬟很快到齐了,站在堂下,面面相觑,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
沈微晚没有说话。她慢条斯理地从妆匣底层取出一只鎏金镯子,举到烛火下端详。那是她母亲留下的遗物,前世被春杏“不小心”弄丢了,后来出现在柳氏的手腕上。
她将镯子搁在桌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春杏,”她开口,声音不辨喜怒,“上月十五,你去柳氏院中送绣样,待了足足一个时辰。你们说了什么?”
春杏脸色一变,强笑道:“姑娘说什么呢,奴婢只是去送绣样,顺便……顺便向夫人讨教针法。”
“针法?”沈微晚轻笑一声,那笑意只浮在唇边,不曾抵达眼底。她从袖中取出一张纸,轻轻放在桌上,纸角被烛火燎出一圈焦痕,“那这五十两银票,也是夫人赏你的‘针法钱’?”
春杏的脸“唰”地白了,像被人迎面泼了一盆冷水。
沈微晚又看向夏荷,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夏荷,你弟弟在赌坊欠了三十两银子,是谁替你还的?”
夏荷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膝盖磕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秋菱。”沈微晚的目光移过去,声音不紧不慢,“你娘老子病重,用的那支百年人参,是柳氏库房里的吧?”
秋菱浑身发抖,嘴唇哆嗦了几下,却一个字也挤不出来,最终只是伏倒在地,额头抵着冰凉的砖面。
堂内死一般的寂静,只听得见烛花爆裂的细响。
沈微晚站起身,走到春杏面前。她比春杏矮半个头,可那眼神却像是从高处俯视,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从容。她看着春杏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给你们两个选择。一,我现在就把你们送到祖母跟前,按家规处置——背主求荣,杖四十,发卖为奴,终身不得赎身。二,今夜就收拾包袱,我给你们每人二十两银子,出府自谋生路。选吧。”
春杏猛地抬头,眼里满是难以置信:“姑娘……”
“我数到三。”沈微晚的声音冷得像腊月的冰,不带一丝温度。
“一。”
“二。”
“奴婢选二!”夏荷第一个哭出声来,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奴婢选二!求姑娘开恩!”
秋菱也跪伏着连连叩首:“奴婢也选二!”
春杏咬着牙,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像打翻了的调色盘。她知道,那些证据若是交到福寿堂,她不死也要脱层皮。二十两银子虽少,但总比被发卖到窑子里强。
“……奴婢,选二。”
半个时辰后,三个丫鬟被悄无声息地送出了府。沈微晚站在院门口,看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角门外,像三片落叶被夜风卷走。她的脸上没有半分波澜,心中也没有——前世的她或许会心软,会犹豫,会念及“主仆一场”的情分。
但那个心软的沈微晚,已经死在雪夜里了。
她转身,正要回屋,余光瞥见廊下缩着一个人影。
“谁在那里?”
一个怯生生的声音从阴影里传来:“姑、姑娘……是奴婢。”
一个面生的小丫鬟从廊柱后探出头来,约莫十三四岁,瘦得像根豆芽菜,身上的衣裳空荡荡的,仿佛风一吹就能把她吹跑。她低着头,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手指关节泛白。
“你是谁?”
“奴婢叫冬雪,是、是管扫洒的……”小丫鬟吓得直哆嗦,声音像风中的烛火,一吹就散,“春杏姐姐走了,奴婢、奴婢来伺候姑娘……”
沈微晚看了她半晌。冬雪……前世她似乎没什么印象,大约是个不重要的边缘人物,在那些惊心动魄的日子里,像一粒尘埃一样被忽略过去。
不重要才好。不重要才干净。
“进来吧。”
她转身进屋,却在门槛处停住脚步。冬雪低着头跟在她身后,没看见她停下,差点撞上她的后背,又慌慌张张地退了两步,差点绊倒。
沈微晚没有回头。她望着屋内的烛火,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明日一早,你去城西的杏花巷,找一个叫云珠的姑娘。她现在在李家的绸缎庄做绣娘。”
冬雪茫然地抬起头,看见姑娘的侧脸映在灯笼的光晕里,轮廓被橘色的光芒柔化,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悲戚,像一尊被月光浸透的玉像,冷而脆。
“你告诉她——”沈微晚顿了顿,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仿佛怕惊碎了什么,“告诉她,晚香阁的玉兰开了,问她愿不愿意回来赏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