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堂前一夜,北城下了场小雨。
雨不大,落在老槐巷的石板路上,把纸扎铺门口的红对联洇成暗红色。一纸斋的门板没有上,许见微坐在柜台后,把三样东西并排摆在案上:白契、户册封底、契尾。
三张纸,像三张牌。
苏无咎坐在门槛上看雨,忽然问:“你明天想好怎么说了吗?”
“想好了。”
“说给我听听。”
许见微想了想:“我说不好。但我知道哪句能说,哪句不能说。”
苏无咎转过头看他:“哪句不能说?”
“不能说‘我奶奶是被他们害死的’。”许见微说,“说这句话,我就是在告状。复堂不审人命,只审账。”
“那你想说什么?”
“我只说账。”许见微说,“账上写什么,我念什么。账上没有的,我一个字的便宜都不占。”
苏无咎没有评价。她看着雨,过了很久,说:“你奶奶也这么说过。”
“说过什么?”
“‘只审账,不告状。账赢了,状自然就赢了。’”苏无咎说,“她教我的。”
许见微怔了一下。他从来没听奶奶说过这句话。
他忽然意识到,奶奶有很多话,是留给这个姑娘的,不是留给他的。
门外传来脚步声。程小满撑着伞跑进来,裤腿湿了半截,怀里抱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热腾腾的包子和豆浆。
“明早开堂,今晚得吃饱。”他把塑料袋往柜台上一放,“我妈说了,空肚子上秤,会轻二两。”
许见微看着那袋包子,忽然笑了:“你妈怎么知道上秤的事?”
“我哪敢跟她说。”程小满说,“我跟她说你明天考试。”
“考什么试?”
“考‘能不能别把兄弟一个人留在北城’。”程小满拉开椅子坐下,“见微,我知道你不想让我掺和。但我把话放这儿——明早秤行门口,我在。你要是走不出来,我进去捞你。”
“你进去能干什么?”
“不知道。”程小满咬了一口包子,含糊不清地说,“但总比在外面干等着强。”
许见微低头咬了一口包子。白菜猪肉馅的,皮厚,汁水足,是老周家早饭铺的手艺。
他吃到一半,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没让程小满看出来,只说了句:“包子不错。”
“那是。”程小满说,“我妈说了,吃饱了,说话才有底气。”
夜里,雨停了。
许见微把三张纸收进黑匣子,锁好,放在枕边。他没有睡,靠在躺椅上,看着窗外被雨水洗亮的屋檐。
苏无咎蹲在门槛边,把最后一根香插进香炉。
“许见微。”她叫他的全名。
“嗯。”
“明天你要是赢了,我跟你一起把名字拿回来。”她说,“你要是输了——”
“输了怎么样?”
“输了,我就在秤行门口等你。”她说,“等到你把账翻回来为止。”
许见微没有回答。
他闭上眼,听见雨后的北城在夜里一寸一寸地醒过来。巷口有人起早烧水,锅炉的响声隔着几道墙传过来,像这城市在替他数着天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