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堂这天,秤行老号的门槛前站满了人。
行里人来得比许见微想象的多。有穿对襟衫的老头,有系着围裙像刚放下剃刀的中年人,还有抱着孩子站在人群外头的女人。他们不说话,也不往里挤,只是站着,像在等一杆秤落下来。
程小满挤到许见微身边,低声说:“这些人都是来看你翻案的?”
“不是。”许见微说,“是来看秤的。”
“有什么区别?”
“翻案是我的事,看秤是他们的命。”许见微说,“秤行几十年没开过这样的堂,今天秤怎么落,往后他们怎么活。”
程小满张了张嘴,没再问。
堂屋里,老朝奉坐在主位上,面前的长案上摆着那杆黄铜大秤。秤盘擦得发亮,空着。老秤站在东边,西边坐着的,是孟云深和他身后的两个灰衣人。
孟云深看见许见微,微微点头,像在打招呼。
许见微没理他。
“复堂。”老朝奉开口,声音不高,堂屋里却立刻安静下来,“许家小子,三天前你说秤行与万城并账时,未经原主按印。万城今日拿文书来对。文书何在?”
孟云深站起来,把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到长案上。
“朝奉,这是三年前秤行与万城并账的文书。”孟云深说,“上面有苏无咎的按印。”
堂屋里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
许见微没动。他看着那个牛皮纸信封,又看向苏无咎。她站在门口的光影里,没有进去,也没有离开。
“朝奉,”许见微开口,“我能看看那份文书吗?”
“能。”
老朝奉把信封推到他面前。许见微拆开,抽出里面的纸。
是一份打印的并账文书,格式工整,末尾盖着万城的章。右下角有一个红手印,指纹清晰。
许见微低头看了很久。
“这个手印,是她的吗?”老朝奉问。
“指纹像。”许见微说,“可我有一个问题。”
“问。”
他抬起头,看着孟云深:“孟总,三天前你亲口说过,这份文书三日内送来。今天你送来了——可这上面的手印,是什么时候按的?”
孟云深没有立刻回答。
“如果手印是三年前按的,”许见微说,“那三年前苏无咎连自己叫什么都不知道,你们让她按印,她按的时候知道自己在签什么吗?”
“她不知道。”孟云深说。
“不知道也签,那叫骗。”
“文书上只有按印,不写‘知道’。”孟云深说,“秤行的规矩,认印不认心。”
许见微沉默了一会儿。
“那好。”他说,“既然秤行认印不认心,我请秤行认一认这枚印。”
他从黑匣子里取出那张双层纸,揭开的契尾朝上,放在长案上。
“三十年前,我奶奶替北城写周转契时,撕下了契尾。契尾不立,本契不成——秤行的规矩,没有尾页的契,算不算契?”
堂屋里彻底安静了。
老朝奉的目光落在那页朱砂字上,很久没有移开。
孟云深身后一个灰衣人想开口,被孟云深抬手拦住了。
“算。”老朝奉终于开口,声音很轻,“秤行的规矩,契无尾页,不成官账。”
“那这份契,三十年来凭什么收账?”许见微问。
老朝奉没有回答。
他伸手,把那页契尾拉到面前,又看了一遍。然后他抬起头,看向许见微,目光里有许见微读不懂的东西。
“许家小子,”老朝奉说,“你可知道,没有尾页的契,收不了账;可已经收了的账,也不会因为契不成而退回去。”
许见微看着他:“我知道。”
“知道还掀?”
“知道才掀。”许见微说,“账收错了三十年,总得有人先承认它错了。”
堂屋外的风忽然大起来,吹得门口的白纸灯笼哗啦啦地响。
老朝奉看了他很久,最后,把那页契尾压在大秤底下,缓缓开口:
“此契尾页存疑。按秤行规矩——”
他顿住。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杆秤上。
“请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