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商意,你做了什么?”
裴明璋虽在大理寺任职,常年与各种犯人打交道,却不同于大理寺那些威严冷厉的大人,温柔如玉一直都是他给人的第一印象。
不过,这并不代表裴明璋好糊弄。
他手段了得、断案清晰,面对那些冥顽不灵的犯人,他会凝起威严的气势、拿出狠戾的手段,用各种刑具毫不留情地一点一点撬开他们的嘴。
每当那种时候,大理寺的人就会称他一声“玉面判官”。
而裴明璋每每站在自己面前时……
寒商意低头眨了眨眼睛。
因为五年前的事,裴明璋恨她、厌恶她。
他会将那些所有的温润如玉、端方君子的模样收起来,然后像对待十恶不赦、罪恶滔天的犯人那样对待她。
但凡有些什么事,都不需要问,他就会觉得都是她错了。
被裴明璋像看犯人一样审视地盯着,寒商意方才有些发麻的指尖终是忍不住泛起了阵阵刺痛。
“二爷,是芸姨娘!”
南星站了出来,抬手指向芸姨娘,张嘴就要说方才她看得清清楚楚是芸姨娘拉扯了她们姑娘,故意将她们姑娘拖下了水。
二爷怎么能问都不问就责怪姑娘呢?!
但,寒商意却按下了南星的手,还朝她暗暗摇了摇头。
用不了多久就要走了,还有什么好解释的?
更何况,便是她解释了,裴明璋也是不会相信她的。
从来都是这样。
秦阮:“是,都是我做得不好。”
秦阮方才故意拉扯寒商意就是为了这一刻。
她拧紧眉心,双眼盈泪,转身朝向寒商意,要跪地认错。
“二爷,是我的错!全都是我一个人的错。你千万别怪少夫人!”
裴明璋架住秦阮的身子,不让她跪。
秦阮趁势扑在裴明璋怀里,咬着手里的帕子,身子一点一点地发抖,却坚韧着不肯真的让自己放声哭出来。
裴明璋见此,心中情绪难以言表。
他安抚地拍了拍秦阮的后背,当他的视线重新落到寒商意身上时,已经变得比周围的风雨还要冷了。
他神情厌恶,语气不满:“芸娘进府的时候,我就同你说过,你要善待芸娘、包容芸娘。我不希望后院不宁。你身为国公府的少夫人,连‘妻妾和睦’这么简单的四个字都做不到,实在让人失望。”
听到这些话,缩在裴明璋怀里颤抖的秦阮心底在叫嚣。
她慢慢转过脸,又用那种似笑非笑、意味深长的眼神看寒商意。
她想激怒寒商意,想让寒商意在裴明璋面前崩溃争吵。
然而。
没有愤怒,没有辩解,更没有撕破脸皮、丑态尽现的歇斯底里。
片刻的安静后,寒商意只是很淡很淡地说了一句:“嗯,芸姨娘落水是我的不是。”
她云淡风轻的口吻,像是在说“起风了,云散了”一般淡然。
这一次,便是裴明璋都明显愣了一下。
“方才芸姨娘过来同我闲聊,亭子里站不下,我想往旁边挪一挪……”
说到一半,寒商意话音停住,抬手摸了一下自己右眉骨下方的一道浅浅的伤疤。
她对裴明璋说:“你知道的,我的眼睛受过伤,分辨不出颜色,光线昏暗的时候也容易看不清周围的东西。”
“刚才我往外走,没看清,脚下踩空,失了平衡。我下意识想抓住些什么,却不想把芸姨娘一块拉进了湖里……”
“……”
裴明璋沉默着没说话了。
身为大理寺少卿,裴明璋未必不能觉察出寒商意话里的漏洞。
比如,寒商意是妻,芸娘是妾,若是亭子逼仄站不下,应该是芸娘退出去而不是寒商意。
又比如,按照寒商意的说法,是她不小心把芸娘拉下了水,那芸娘又为何会那样委屈地说是她的错?
只是,裴明璋现在脑子里反复回响的都是寒商意那句——
“你知道的,我的眼睛受过伤。”
他当然知道。
他怎么会不知道呢。
因为,他就是那个令她眼睛受伤的人。
裴明璋神情变得有些复杂。
他盯着寒商意的脸又看了一会儿,“那你也不应该不小心掉进湖里,把自己弄得如此狼狈。完全不是国公府少夫人该有的样子。还连累了芸娘。”
语气里全是明显的责备。
“…………”
这些话叫寒商意觉得很累,很疲惫。
她不再看裴明璋,而是屈膝福身,道:“嗯。二爷说得是,是我做得不好。我回去会好好恭省己过。南星,走了。”
寒商意离开的脚步声很快被雨声盖过。
裴明璋盯着她的背影,没有再叫住她,也没有再说什么。
芸娘虽然落水,却没有大碍。
而且,寒商意说了是因为她的眼睛没看清才不小心落水,她也说了会回去思过。
是意外,认了错,会反省。
他就不好再罚了。
“咳!咳咳!”
感觉到怀里的人身体发颤,裴明璋低头,发现秦阮唇色苍白、面色虚弱。
他抬手摸了摸她的额头,似乎有些发烫,“何林,去请大夫。”
裴明璋将秦阮打横抱在怀里,快步往温暖的书房去。
-
从裴明璋的院子出来,南星就一直憋着气。
寒商意问她:“怎么了,谁惹你不痛快了?”
“姑娘!”南星红着眼睛,声音忿忿,“刚才分明就是芸姨娘故意的,姑娘为何不告诉二爷实情?”
寒商意轻轻笑了一下,脚下步子不停,“有什么好说的。”
且不说裴明璋是不会相信她的。
就是裴明璋信了,又如何?
秦阮只要顶着那张酷似已故纪姑娘的脸,裴明璋就永远不会怪她。
只会反过来说她斤斤计较、咄咄逼人、容不下人。
现在这样落得清净,不好么?
而且,她也想到挣钱的法子了。
“南星,明个儿你到市集上买一些竹篾、浆糊、剪子、棉绳和精致结实但轻盈细薄的纸张回来。”寒商意说。
南星错愕地盯着她,目光不解,她说:“姑娘,你还有心思想这些?方才的事,明明不是你的错。你不委屈么?”
寒商意呼吸停滞一瞬,没有回答她究竟委屈还是不委屈,而是抬头看了一眼遮在她头顶的仿若永远都没有尽头的高高屋檐,喃喃说:“不是的,南星。”
“错的人……”
“确实是我……”
这场充满了仇恨、交易、算计唯独没有真心的替嫁里,她是不该对裴明璋动心的……
可,老天就像是故意要和她开玩笑一般。
在红盖头被粗暴揭开的那一刻,她居然看到了一张被她小心藏在记忆深处的脸。
裴明璋。
居然是在多年前的一次偶遇里救过她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