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商意永远都忘不了那天。
春日时节,嫡母又一次让她到郊外有山猪野兽出没的山谷采药。
她没想到常年走过的山涧小道上居然多出一个猎户的陷阱,巨大的铁齿嵌入她的脚踝,就在她觉得自己肯定会死在那里时,有个骑马的少年刚好路过。
他帮她解开陷阱,用随身携带的金创药给她处理伤口。
他将她抱上马背,她因从未骑过马而惊呼出声。
他笑了一下,翻身上马,“还以为你是哑巴呢。刚刚治伤的时候一声不吭,现在骑马反而害怕了?别怕——”
少年从后面揽住她清瘦的身子,很温和地安慰她道:“我骑术很好,不会叫你摔了,所以不用怕。好么。”
他说到做到,一路上当真将她稳稳护着,送回了京城。
她没来得及同他道谢,也没来得及问他的名字,他就摇晃着马鞭骑马走了。
寒商意看得出来他身上的衣服用料精致华贵,所骑的马也绝非凡品,她心知肚明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
所以,她将这场相遇和悸动藏在心底,没有同任何人提及,没有试图打探他的身份,更没有任何不切实际的幻想。
然而,这场本应再纯粹不过的替嫁交易,却让她和他再次相遇。
彼时十六岁的她还天真,还会期待,还忍不住会幻想,是不是真有一种叫命运的东西,缓缓转动之间,让她又能治妹妹的哮症,又让她走到了他的身边。
于是,她控制不住想要抓住这个机会。
成婚之后,哪怕裴明璋恨她,厌恶她,裴家上上下下没一个人会给她好脸色,但她始终对裴明璋事事在意、处处关切,竭尽全力做好她能做的一切。
终于,在一年前的一个夜晚,裴明璋喝多了酒,来到她的院子。
寒商意确定她从裴明璋看向自己的目光里看到了除了平日一贯的冷漠疏离外,还破天荒的多了一分别样的心动的情愫。
那不是醉酒,也不是错觉。
裴明璋第一次主动吻上了她的嘴唇,解开了她的衣衫,给了她从未有过的温情。
她心跳如鼓,觉得自己的坚持有了回应,念念不忘的秘密也终于有了回响。
然而,第二天天还未亮,她就被裴明璋震惊无比的声音叫醒。
“你怎么会在这里?寒商意,昨晚你都做了什么?!”
寒商意人未清醒,思绪也还陷在昨晚的暧昧与温情之中,迷迷糊糊间,她下意识喃喃答道:“什么做了什么?这里是我的院子,昨晚是二爷你自己来找我的啊。”
不知寒商意说的哪个字刺痛了裴明璋的神经,裴明璋的眼底骤然凝聚起翻涌的风暴,紧绷起一张脸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道:
“不,我绝不会主动来找你。”
“是你。你是寒家的人。你和你嫡母一样样,定是你费尽心机,机关算尽,对我做了什么。”
“……”
寒商意现在已经很难回忆起那时候究竟是裴明璋说他绝不会主动找她,还是裴明璋自始至终都觉得她是心机深重的人更叫她心如刀绞,疼痛难当。
她只记得,她当时像是被瞬间抽走了三魂七魄的空心人,痴愣愣地僵在那里。
裴明璋见她不说话、不解释,便觉得她是心虚默认了。
心中的厌恶迅速攀升,裴明璋一刻也不愿再看到寒商意的那张脸。
他抓住她的手腕,把她整个人往床下赶,“滚出去。”
裴明璋的动作太大、太粗鲁,一番拉扯间,寒商意身体猛地朝旁边跌落,“咚”的一声,她的眼角撞上了旁边的桌角。
裴明璋那个时候应该还说了些什么。
但她已经什么也听不见了。
她双耳嗡鸣不止,眼前的一切都染上了骇人的猩红。
恐惧与害怕瞬间遍布全身。
虽然,裴明璋很快让何林请了大夫给她医治眼睛,但,在大夫给她包扎伤口的时候,裴明璋又一次亲自给她端来了避子汤,看着她喝下去。
从那以后,她的眼睛就看不到颜色了,只能看到黑白灰。周围光线昏暗时,她也容易看不清楚东西。
时隔一年,寒商意已经能很平静的、心无波澜地回忆这些事了。
毕竟,是她生出了不该有的心思。
当初她答应嫁进裴国公府就知道,她是要替寒家承受裴明璋的愤恨和怒火的。
确实是她错了……
不过没关系的。
一个错误而已,人生那么长,谁不犯错呢?想办法改正就好了。
于是,她想,是时候结束这个荒唐的错误了。
她要离开裴国公府,离开裴明璋。
一来,这些年,嫡母并没有真的给妹妹治病,除了她,再没有人真的在意妹妹的哮症,她要出去亲自照顾妹妹。
二来,她也确实不想再面对时时刻刻都痛恨她的裴明璋了,过去四年,每个日日夜夜,她都承受着来自裴明璋、裴家的憎恶和怒火,她想应该也够了。
于是,没过多久,在裴明璋要纳芸姨娘的时候,她找到裴明璋,向他提了和离。
寒商意觉得这是个很好的时机,他终于不用再看到她,他也终于能同“纪姑娘”再续前缘。
可裴明璋却认为这是她的又一次蓄意谋划,她想用“和离”阻止芸姨娘进府。
裴明璋将她写下的和离书一点一点撕碎,鄙夷又厌恶地看着她,说:“芸娘入府之事,我主意已定。你以为你是谁,还妄想用这种法子让我改变心意?寒商意,别再瞎折腾了,你这样只会让我对你更加厌烦。”
“……”
寒商意沉默。
裴明璋又一次听不懂也不想听懂她的意思,不愿意签下和离书。
那她就另外想法子离开。
毕竟,离开是一个人就能决定的事。
于是,去年晚秋,她借口去寺庙上香祈福,去了京郊的义庄。
她给了义庄收尸人一笔钱,让收尸人帮她留意与她年岁相仿、身形相似的无主尸身。
昨日,义庄收尸人给她送了信。
今年秋后问斩的死囚里,有一个符合她的条件。
只是买下这具尸身以及打点上下需要五千两银子。
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六个月。
她除了还差的三千五百两银子,还有租宅子的钱,给妹妹治病的钱,她得快些回去,将要买的东西拟成单子,让南星出去置办,一分一秒也不要耽误。
想着,寒商意加快脚步,在游廊穿行。
下着雨的傍晚,天色灰蒙蒙的,昏暗一片。
眼前的景象愈发变得模糊不清。
寒商意快步经过一道月亮门的时候,没注意到旁边有人也正往这边阔步而来。
“嘭”的一声。
她同一道高大、结实的身影撞在一起。
那身影坚硬得像堵厚厚的高墙,撞得寒商意头脑发懵,整个人重重跌在地上,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突如其来的疼痛像是一道触发器,将寒商意今日压抑在心里的各种情愫都激发出来。莫名的,没缘由的,她就是觉得心里发胀发酸,紧跟着她觉得自己的鼻子也开始发酸。
“谁啊!走路不长眼么?!都撞到我们少夫人了!”
南星心里同样憋着气,没看清撞过来的人究竟是谁,就一边着急忙慌搀扶寒商意,一边跺脚撒气般呵斥。
那人在寒商意身边停下,沉沉的影子正好将寒商意整个裹住。
寒商意抬起头,愣了一下。
她看到了一张和裴明璋有几分相似的脸。
不过,和裴明璋不同的是,眼前的这张脸,五官更锐利不说,眉宇间更是透出一股遮掩不住的逼人心魄的凌厉,周身还有着叫人下意识想要远离的危险气息。
是裴家大哥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