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一个被评的,是方琨那首。
稿子在三人手里转了一圈。
“这首《秋山》是方公子所作。”
“万树霜枫似火烧,平湖雁影入青霄。”
“人间莫道无春色,一路黄花到石桥。”
坐正中的主评捻着胡须,重重颔首,抬手一拍案几。
“好。”
“用词典雅,切题工整,起承转合,无一不精。”
他清了清嗓子,当着满场人的面,夸了一大通。
然后提笔,在那诗稿上头批了两个字。
上等。
“人间莫道无春色,一路黄花到石桥。”
主评还摇头晃脑,把最后两句当众吟了一遍。
尾音拖得老长,一副回味无穷的模样。
他这一带头,场下被收买的才子,当即扯着嗓子叫起好来。
“不愧是方公子!”
“这首诗的意境和文字功底非文豪所及。”
“真是望尘莫及,望尘莫及呀...”
掌声跟着响成一片,拍得格外卖力。
方琨坐在席上,扇子“唰”地展开,下巴抬得老高,仿佛头一名已经揣进了兜里。
那首诗,陆安年方才也远远瞥过一眼。
辞藻是华丽,对仗也齐整,可通篇四平八稳。
跟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似的,挑不出大错,也记不住一句。
典型的门客手笔。
很快,轮到了。
小吏双手把陆安年的诗稿呈了上去。
“自古逢秋被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
“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
“这韵脚,押得勉强了些。”
“这个字,用得俗了,欠推敲。”
他摇了摇头,一脸痛心疾首。
挑完了诗,他眼锋往下一溜,又挑上了字。
“再说这笔字。”
“只有皮囊,毫无筋骨,文章纵然尚可,字先落了下乘。”
陆安年差点没被茶水呛着。
帮也帮的这么明显吗?
自己写的这《秋词》哪里不如他的《秋山》了?
一个模板诗,被捧得那么高就算了。
自己的诗还被说得一文不值。
甚至还挑到了字上面。
虽然他这毛笔字确实写得不好。
但这字跟诗本身,有半个铜钱的干系?
这偏袒的未免有些太明显了。
左右两位评审立刻一唱一和地帮腔。
左边那位摸着下巴说道:
“主评所言极是,学生也觉此处,差了点火候。”
右边那位更干脆,把手一摆说道:
“平平,不过平平无奇。”
三言两语,硬生生把一首足以压场的诗,贬得连中等都勉强。
台下不是没有明白人。
其中一个压着嗓子,忍不住嘀咕:
“我怎么听着...方才陆安年那首,比方公子的还更胜一筹?”
“是啊,就那两句,我到现在还记着...”
话没说完,旁边立刻有人阴阳怪气地接了过去,嗓门故意提得老高。
“更胜一筹?”
“兄台懂诗么?”
“抄来的句子,堆砌些辞藻罢了,也配跟方公子相提并论?”
四周呼啦啦围上来几声哄笑。
都是先前收了银子的,就把那点真话摁了回去。
那两个书生脸涨得通红,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再出声。
见此一幕,陆安年眼神微眯。
方琨还真是舍得出钱。
连台下的才子也花钱收买。
高台上,主评提起笔,悬在半空,目光似有若无地往方琨那一片扫了一眼。
方琨极轻地颔了下首。
主评落笔,声音拖得又平又稳,传遍全场。
“第一场,诗词。”
“方琨,魁首。”
四个字一落地,台下骤然沸腾。
信的不信的,跟着叫好的,搅成了一锅粥。
方琨“唰”地合上扇子,隔着大半个场子,遥遥朝陆安年晃了晃。
扇骨一下一下点着,脸上的讥笑快溢出来。
二楼竹帘后头,俞兰“腾”地就站了起来。
“这厮太欺负安年了!”
“我这就下去问问,他们评的到底是诗,还是银子!”
她胸口起伏,指着高台就要往下走。
“娘。”
顾洛灵一把拉住了她。
她手心冰凉,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您这会儿下去,反倒落人口实,说咱们顾家输不起,当众扰乱文会。”
“那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这般颠倒黑白...”
“比三场,他还没输。”
顾洛灵打断她,一字一句。
她知道陆安年和方琨之间是什么赌约。
但此刻慌乱是没有任何作用的。
事到如今,她只能选择相信。
隔着那层竹帘,她的目光死死钉在角落里那道身影上,一动也不动。
不知怎么,看着那人依旧端坐着的背影。
她乱跳的心,竟奇异地定了几分。
楼下,陆安年自然瞧不见帘后的情形。
他正飞快地在心里拨算盘。
第一场输,输在评审席上,不是输在诗上。
这就意味着,只要还在这帮人的舌头底下打转,他写得再好,也翻不了身。
他眉头微微蹙起,又很快松开。
既然如此,那就把水搅浑。
高台上,主评敲了敲案几,扬声清场。
“第一场既毕,且备第二场。”
“来人,发策题纸...”
就在这时,陆安年猛地起身,说道:
“等等。”
见状,主判询问道:
“有什么事?”
陆安年清了清嗓子,拱了拱手,开口说道:
“三位评判都已年过花甲。”
“在场才子众多,接下来又是策论和文章,审阅书卷定是劳心费力。”
“既然南州的才子都在,那不如由在场所有人来评判。”
“这样一来,也可让三位评判省些心神。”
陆安年一番话,给了对方面子,也给了自己台阶。
而且他不相信方琨能收买南州所有的才子。
但场上的三位评判听到陆安年这话。
为首的老翰林顿时面露愠色,他声音低沉地说道:
“这位公子是觉得我等年老,看不清这书卷上的字?”
“还是觉得我们文韵不够,评不出好坏?”
闻言,陆安年一愣,他没想到这几个老家伙能这样想。
见状,方琨赶忙开口说道:
“陆公子何出此言?”
“三位老者皆是南州文坛的前辈,文书功底是我等所不能及。”
“你这番行径,怕不是输了想赖账?”
话落,一众被方琨所收买的才子,便开始交头接耳。
“我看就是那陆安年输不起。”
“你们知道吗?此次文会,陆安年和方公子之间谁赢了是就是南州第一才女顾洛灵的夫婿。”
“陆安年现在挂着姑爷的身份,输了美人和钱财就都跑了,换我我也生气....”
接着,方琨便缓步走到陆安年身前,低声对他说道:
“你今天赢不了我。”
“顾洛灵,我势在必得!”
说罢,方琨便高声说道:
“陆公子输了赌约事小,坏了名气事大。”
看着方琨这不要脸的模样。
陆安年嗤笑一声,正当他想开口时,门口却传来一声传报。
山庄门外,司仪拉长了嗓子,一声通传,高高抛了进来。
“巡察使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