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场才子“轰”地炸开,齐刷刷站起一大片。
二楼那道竹帘,也轻轻晃动了一下。
方琨脸上那点得意,一瞬间凝住。
他身后那群门客也面露难色。
巡察使?
这么个节骨眼上,怎么会来这么一位大人物?
陆安年挑了挑眉。
他正愁怎么破局,没想到变数自己送上门来了。
高台上的三位评审,呼啦啦起身相迎。
正门方向,一行人缓步而入。
没什么前呼后拥,随员统共也就七八个。
可那一行人往门口一站,满场的喧闹骤然安静。
为首那人,看上去四十多岁。
一身青色官服,面庞清瘦,眉眼并不凌厉,甚至称得上平和。
可他那不怒自威的气场,却让在场众人不敢高声语。
陆安年打量了他一番,眉头一挑。
来了个真神。
方才还不可一世的主评,这会儿腰弯得像张弓,这一位,才是真正能压住场子的人。
此人正是朝廷巡察使,颜瑾。
巡察使奉旨出京,巡察地方吏治与学政。
颜瑾平生没有什么爱好,就是喜欢往人堆里扎。
民间的活动,越是人多他越想往里凑。
他刚进南州地界,就听说碧落山庄今日有一场文会盛事。
索性绕了路,顺道过来瞧瞧。
颜瑾进门打着哈哈说道:
“本官不请自来。”
“诸位,不会不欢迎吧?”
听着是句客气话,可谁敢真接那“不欢迎”三个字。
三位评审腿一软,当即撩袍上前,齐刷刷拜了下去。
“下官参见巡察使大人!”
“大人光临,实乃本场文会之幸!”
方琨也硬着头皮凑上去,撩袍就要行大礼,脸上堆起的笑比哭还殷勤。
“大人能来,那...那便是给这场文会点睛啊!”
“满场书生,都与有荣焉,荣幸之至,荣幸之至!”
他嘴上奉承着,心里却飞快地转起了别的念头。
家父方怀谦乃南州刺史,堂堂封疆大吏。
论品级不如对方,但资历未必就矮了眼前这位一头。
念及此,方琨腰杆悄悄直了几分,堆着笑又往跟前凑。
“家父方怀谦,常在家书中提起大人。”
“说大人清正干练,乃朝廷柱石,小侄仰慕已久。”
他想借此机会混个脸熟,好让后面的文会自己安排的人好动手脚。
谁知颜瑾根本没有理会他。
而是对着行礼的几人说道:
“不必如此不必如此,本官只是来凑个热闹。”
见状,方琨脸上的笑僵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三位评审直起身来,擦了擦额角的冷汗。
接着颜瑾越过众人,走进文场中,笑盈盈的说道:
“诸位不必拘礼,文会该怎么进行,便怎么进行。”
说罢,径直往评审席旁特设的一张上座走去。
方琨僵在原地,后槽牙都快咬碎了,心里却直打鼓。
他买通评审、门客代笔的那些勾当,桩桩件件都在暗处,最怕的就是上官在旁边盯着。
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但一众门客方才交头接耳那股活络劲儿,泄了大半。
几位评审跟在颜瑾身后,回到高台。
二楼竹帘后头,动静也传了上来。
听到巡察使到来,顾洛灵紧攥着席角的手,微微放松。
她偏过头,压着声音,一字一句。
“娘,或许...转机来了。”
俞兰愣了愣,随即双手合十,冲着窗外连连念叨:
“菩萨保佑,菩萨保佑,可算来个能说理的了。”
楼下,主评硬着头皮清了清嗓子,把场面往回拽,说道:
“既...既然巡察使大人肯在此坐镇,那便是我南州读书人天大的脸面。”
“下面,便进行第二场策论!”
他顿了顿,刻意挺直腰背,重新端出文坛前辈的架势。
“诗词一道,终究是吟咏性情的小道。”
“唯有策论,考的是经世致用的真本事,胸中有没有沟壑,最藏不住,也最见功底。”
说罢一挥手,几名小吏捧着一沓试卷,逐案分发。
陆安年接到手里,低头看去。
这一场的时务策,问的是白羊县。
白羊县地处山区,近年水旱连年,入不敷出。
活不下去的百姓或落草为寇,或流亡他乡。
盗匪啸聚,赋役却一分不减,保甲名存实亡。
策问便要众书生各抒己见,如何弭盗安民,厘革积弊。
限三炷香,成篇交卷。
题目一下,满场顿时响起一片咬笔杆。
方琨那边却不慌。
这种时务策,府里门客早替他备下了一篇。
辞藻堆得花团锦簇,典故引了一长串。
方琨自己摇着扇子,时不时偷眼瞟一下上座的颜瑾,心里七上八下。
角落里,陆安年盯着策题,没急着动笔。
就这么一凝神,前世翻过的相关书籍,在脑海里一字一句地浮现出来。
他简单搜寻了一番,便蘸了蘸墨,开始写道:
“窃闻盗之与民,非两物也...”
不多时,陆安年便将其写完。
揭完病根,再一条条开方子。
“其一,清丈隐田、均平赋役...”
一条条,一桩桩,层层递进,没一句虚的。
陆安年写得飞快,手腕几乎没停。
良久,三炷香便烧尽,铜锣轻响,全数收卷。
一沓卷子呈到高台上。
主评随眼翻看了几张。
然后率先拿出方琨那张。
他轻咳一声,便要往高里捧。
“这是方公子的,这一篇...”
“慢着。”
不等他说完,上座的颜瑾,忽然开了口:
“策论虽长,但内容如何,还是要当众念来听听。”
“让在场众人也当个见证。”
主评到了嘴边的溢美之词,硬生生咽了回去,额角的汗又下来了,连声道:
“是是是,上官说得对。”
上官发了话,他哪里敢违拗。
他先拣起方琨那篇,清了清嗓子,念了起来:
“圣人云...”
不多时,便将诗稿念完。
上来就是“圣人云”“皇恩浩荡”
时不时出现个“先王之政”“广宣教化,厚泽深仁”。
辞藻当真是漂亮,对仗也齐整,听着花团锦簇。
可全是废话。
究竟怎么弭盗,怎么安民一个字没有。
颜瑾却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喝一口茶,尝个果子。
“下一篇。”
主评抹了把汗,拣起陆安年那张卷子,刚念了个开头,声音里还带着敷衍。
念着念着,他自己先卡了两卡。
不是认不得字,是那卷上的话一句顶着一句。
跟他平日见惯的那些四平八稳的时文,全然不是一个路数。
听到陆安年的稿子,颜瑾的神情变得认真起来。
主评硬着头皮往下念,念到中段一处,声音刚落。
颜瑾忽然抬手,往下一压。
“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