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庄迎着风走上前，伸手扶起单膝跪地的陈石，目光扫过最后那个垂头的汉子，指尖轻轻摩挲着衣襟下温热的玉佩，嘴角扬起一抹淡笑，对着十几个汉子开口，说愿意收下所有人，约定三日后在城外青龙废寺集合，正式清点人手，商议立盟事项。陈石大喜，对着李庄再次叩谢，身后汉子们齐声欢呼，欢呼声盖过了黄河浪涛的轰鸣，混着风声飘向远处的官道。

三日后天刚蒙蒙亮，李庄就带着邵妍和火云邪神出了岐城城门。晨雾还没散，沾着道旁草叶的露水打湿了裤脚，带着青草的凉意。空气里飘着山间松柏的清苦味，远处村落的鸡鸣透过雾层传过来，闷闷的，听得不真切。火云邪神走在最前面，随手拨开挡路的荆棘，荆条抽在他身上连个印子都没有，他毫不在意，只顾着哼着不知道从哪学来的市井小调，声音粗哑，惊飞了路边草窠里的山雀。

转过两道山梁，青龙废寺就出现在雾气里。山门早塌了一半，剩下的半段石梁上还留着模糊的“青龙寺”三个大字，石缝里长出几棵碗口粗的松树，松针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作响。进了山门就是满院的荒草，荒草没过膝盖，草窠里藏着不少野鼠，听到脚步声窜出来，飞快钻进断墙后面。大雄宝殿的屋顶塌了大半个，房梁露在外面，结着厚厚的蜘蛛网，风吹过断梁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有人在里面低声叹气。

空气中飘着经年积灰的霉味，混着野树花香，还有远处山涧流水的腥气。李庄踏进大雄宝殿，扫了一眼殿内，佛坛上的佛像早没了脑袋，剩下半截佛身坐着，积了厚厚的一层灰。陈石已经带着那十几个落魄士卒先到了，站在佛坛下，身边还站着三个穿着短打的汉子，个个腰里别着刀，看着就是江湖人。看到李庄进来，陈石立刻迎上来，躬身行礼：“李先生，人都到齐了，周边三个小门派的当家都来了，都在这儿等着呢。”

三个江湖小头目齐齐拱手，目光在李庄身上转了一圈，又落在旁边邵妍和火云邪神身上，眼神里带着几分探询。最年长的那个头目姓王，开了个小小的镖局在岐地边界走货，他咳嗽一声，开口说：“李先生，我们哥三个都是听陈兄弟说，李先生要拉个队伍，保一方平安，我们才过来看看的。只是这终结战乱……这种话，从黄巢那时候起，多少大人物都说过，最后不还是打个不停？我们几个小门小户，经不起折腾啊。”

他话音刚落，另外两个头目也纷纷点头，脸上都带着犹豫。那十几个士卒也安静下来，不少人脸上都露出附和的神色。他们都是打过仗的人，见多了喊着大义转头就卖人的货色，对于“终结战乱”这种话，本能地带着怀疑。

李庄走到佛坛前的破蒲团上坐下，抬手压了压，让众人安静。他目光扫过在场十八个人，从满脸风霜的士卒，到带着警惕的江湖头目，最后落在人群最后那个垂着头的汉子身上，那汉子立刻缩了缩脖子，更低地垂下了头。李庄收回目光，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我知道大家不信，别说你们，换我站在这儿，我也不信。多大的藩镇，多厉害的枭雄，都不敢说能终结战乱，我一个外来的普通人，凭什么说这个话？”李庄笑了笑，指尖继续摩挲着衣襟下的玉佩，玉佩温热，带着天地元气的律动，“可我问大家一句，你们现在过的日子，是人过的吗？”

这句话像石子投进水里，殿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破洞的呜呜声。王镖头皱着眉，开口说：“李先生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们岐地已经是天下少有的太平地方了，至少不用天天躲战乱。”

“现在太平，不代表永远太平。”李庄的声音沉了下来，“朱温在汴州扩军，李克用在晋地屯粮，这两个人都盯着长安呢，最多十年，一定会打起来。岐地夹在晋汴之间，就是最前线，到时候战火一起，你那镖局还能走货吗？这些弟兄们，当年跟着邵统领父亲打河朔，死伤大半，剩下的人逃出来，难道还要再去给藩镇当炮灰？”

李庄站起身，走到破佛坛边，指着外面雾气笼罩的山野：“十年后，朱温篡唐，天下分崩，李克用跟朱温打，李茂贞跟朱温打，打了几十年，中原千里没有人烟，到处都是白骨。岐地这地方，百姓种的粮被抢，住的房子被烧，老人小孩冻饿而死，年轻汉子要么被抓去当兵，要么就饿死在路上。这种日子，你们想过吗？”

空气中的霉味好像更重了，有人下意识咽了口唾沫，王镖头的脸色也变了。陈石攥着腰间的刀柄，指节都发白了：“李先生，真……真会变成这样？”

“我知道我说的话吓人，可这就是将来要发生的事。”李庄看着众人，语气很平静，“我们不求争夺天下，也不想给谁卖命，我们就想抱团，守住这一块地方，保境安民，让咱们自己，让咱们的家人孩子，不用再过今天不知道明天的日子。大家想想，我们聚在一起，周边村镇的青壮可以跟我们练一练，遇到小股乱兵我们能打走，遇到藩镇征粮我们能合力抵制，总比各自被拿捏，任人宰割强。”

一个年轻士卒忍不住开口：“李先生，我们就十几个人，三个小门派加起来也不到一百人，能挡得住藩镇的大军吗？”

“我们从现在开始做，一步步来，先把周边几个州县的愿意止戈的人聚起来。”李庄声音坚定，“李岐王现在要保岐地，不会跟我们为难，我们先站稳脚跟，再慢慢发展，十年之内，只要我们聚起足够的力量，就能把战火挡在外面。如果我们现在不做，十年后大家都变成白骨，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

殿里一片沉默，所有人都低着头思考，只有火云邪神靠在断墙上，百无聊赖地扯着蜘蛛网上的灰，灰落在他身上，他也不在意。突然，一道清冷的声音打破了沉默，邵妍从李庄身侧走出来，站到佛坛前，手里捧着一个描金的紫檀木盒子，打开盒子，里面放着二十块玄铁令牌，还有一叠地契文书。

“我以幻音坊统领的身份在这里说一句话，我支持李先生的计划。”邵妍的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清晰有力，“我幻音坊可以拿出岐地城外三座废弃的庄子，给大家安身，还能拿出两千石粮食，五十副铠甲，一百把腰刀，作为盟里的初始物资。幻音坊在岐地各处的联络点，都可以给盟里传递消息，提供帮助。”

众人一下子炸开了锅，谁也没想到邵妍会拿出这么多东西支持李庄。三个江湖头目互相看了看，王镖头上前一步，对着李庄和邵妍拱手：“邵统领都这么说了，我们还有什么可说的？我们青云镖局上下三十多口，愿意加入盟里，听从李先生调遣！”

另外两个头目也立刻站出来，一个是附近山寨的寨主，一个是卖马的行会头目，都一口答应下来，说愿意带着手下加入。陈石更是激动，上前一步单膝跪地：“末将带领这些弟兄，誓死追随李先生，追随止戈大业！”

十几个士卒纷纷跟着跪下，山呼应声，声音震得殿顶的灰尘簌簌往下掉。李庄赶紧伸手扶起众人，看着群情振奋的样子，嘴角的笑容越发真切。有人开口问：“李先生，咱们这个盟，叫什么名字好？”

李庄想了想，开口说：“我们的目的就是止战息兵，让天下戈甲入库，就叫止戈盟，如何？”

众人齐声叫好，声音响彻废寺，惊得殿梁上的蝙蝠乱飞，扑棱棱的翅膀声混着叫好声，传出去很远。王镖头又问：“那咱们盟里的纲领是什么？总得有个说法，让大家都知道我们是干什么的。”

李庄看着众人，一字一句说：“我们的纲领就是八个字：保境安民，止战息兵。凡是我止戈盟的人，都要记住，我们不参与藩镇争雄，不帮着任何一方打天下，我们只做一件事，就是守住我们脚下的土地，保护我们身边的百姓，不让战乱蔓延到我们这里。”

“保境安民，止战息兵！”众人跟着重复，声音越来越大，压过了外面的风声。陈石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公鸡，又端上来一碗清水，把公鸡杀了，血滴进碗里，清水变成暗红色。众人按照年纪排序，站成一排，准备歃血立盟。

李庄站在最前面，拿起酒碗，刚要喝一口，火云邪神突然站直了身体，原本放松的眼神一下子变得锐利，他抬起头，看向寺门外的方向。李庄心里一动，刚要开口问话，远处就传来了整齐的马蹄声，马蹄声越来越近，顺着山道往废寺过来，踏得地面都微微发颤。

马蹄声停在寺门外，紧接着就是甲叶子碰撞的哗啦啦声响，有人高声喊话，声音隔着断墙传进来，带着冰冷的杀意：“通文馆在此，里面乱党，全都出来受死！”

殿里的欢呼声戛然而止，灰尘还在从梁上往下落，落在那碗混着鸡血的清水里，荡开细碎的波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