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间最后一抹亮色,被黑夜吞没。
凛冽寒风呼啸而过,刮得山间遍野的草木簌簌作响,更添几分萧瑟肃杀之意。
城外官道上,积雪被往来车辆碾压消融后化作泥泞,路面湿滑松软、坑洼难行。
一架老旧的木板车碾过,沉重的车轮陷入湿泥,两个车轮前行滞涩。
板车旁,几名乡间青年徒步随行,也是深一脚浅一脚,走得艰难。
众人中,唯有一个手提长刀的少年,与身边的人不同。
他身姿挺拔步履沉稳,穿着单薄的衣衫也不惧寒冷。
这一行人,正是连夜赶往庆阳城的李凡和柳树村村民。
柳树村与庆阳城相隔数十里崎岖山路。
寒冬腊月天寒地冻,再加夜色笼罩,深夜赶路很是艰辛,寻常人难以支撑长途跋涉。
李凡如今的体魄远超常人,不惧严寒。
只是身边一众同乡都在咬牙硬撑,显然受不了这切肤的寒冷。
“诸位兄弟,一路辛苦大家了。待到进城之后,我备上充足酒肉,让大家好好饱餐一顿,另外再给各位分发一份碎银,算作此番奔波的酬劳。”
李凡放缓脚步,看向众人说道。
话音落下,身旁几名青年连忙摆手。
“凡哥,这都是我们分内该做的事,何谈辛苦!”
另一人紧随其后,连连摇头推辞:“是啊李哥儿,这半个多月以来,我们全村上下的吃喝用度,都是你打猎换来的!”
“今日若不是你及时赶回、拼死出手,我们整个柳树村恐怕早已惨遭那群溃兵屠戮!感激你尚且来不及,万万不敢再收银钱!”
“没错!跟着凡哥能吃饱就很满足了,若是做这点微薄之事还要索要酬劳,那我们当真猪狗不如忘恩负义!”
剩余众人纷纷附和,态度坚决,无一动摇。
李凡见众人再三推辞,知晓大家心意,便不再强求,默默记在心中。
一行人顶风踏泥,连夜赶路,足足走了二个半时辰。
夜色愈发深沉。
前方巍峨的庆阳城轮廓愈发清晰。
厚实的夯土墙拔地而起,墙体沟壑纵横,布满岁月风雨侵蚀的斑驳痕迹。
四方城楼高耸矗立,静静伫立在墨色夜幕之下。
城墙上四名身着制式兵甲、腰挎长刀的守岗官兵,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城外动静,半点不敢松懈。
战乱灾荒,导致贼寇横行,劫掠伤人之事常有发生。
加上近来和关外蛮夷战斗打得极为惨烈,而这座边陲小城,比平日更警惕。
“站住,什么人?!”
距离城门十丈远,城墙上就传来大喝。
与此同时,数名弓箭手已然悄然张弓搭箭,箭矢直指下方众人。
一旦察觉异常,就会即刻放箭射杀。
杨二娃对着城头守军拱手行礼,高声应答道:
“诸位官爷,小人杨二娃,下方柳树村村民,今日清晨还曾入城售卖野味,绝非可疑之人!”
城头值守的把总面色冷峻,冷声问道:“既然清晨才入城,为何深夜再度折返城外?速速说明缘由,否则休怪我不客气!”
杨二娃不敢迟疑,语速飞快、道出前因后果:“回禀将军!我等今日午后自城中返程归村,途中恰逢一伙溃败逃兵劫掠村子,准备杀良领功!”
“危急关头,幸得我村李哥儿挺身而出,率众拼死抵抗,这才侥幸将这伙溃兵尽数斩杀!”
“我等此番连夜前来,便是携带贼寇首级入城报案的,恳请官爷开门放行!”
“哼,一派胡言!”城头把总闻言,满脸不信。
“一群乡野村民,若是真遭遇全副武装的溃兵劫掠,全村早已惨遭屠戮,岂有尽数斩杀的道理?”
边军战力彪悍,面对一群村民就像砍瓜切菜一样,不相信也情有可原。
“大人,板车上,留有四十颗溃兵首级,以及他们身穿的制式甲胄、随身兵刃,皆是铁证。”
李凡迈步来到最前沉声道,将杨二娃护至身后。
“大人可遣兵士下城查验,一看就知真假。”
城头值守的把总名为陈刚,听到这话心中不由得一惊。
因为昨日,他的确收到了八百里加急密报,知晓关外一支边军偏师未战既败,大批溃兵流窜周边州县。
只是密报下达不久,上面就突然下封口令,传令全城守军严加戒备,严防奸细混入城内,其中缘由并未多提。
只是一个区区城守把总,职级低微,他不敢私自打探内情,只能严格遵照军令值守戒备。
可眼下这城下少年所言,恰好与密报内容吻合……
陈刚思考片刻,随即下令道:
“来人!遣一名精干兵士乘吊篮下城,前去查验虚实!切勿松懈戒备,谨防有诈!”
“遵命,大人!”城头兵士齐声应和。
不多时,一名手持火把的守城兵士搭乘吊篮,下了城墙。
落地后,快步走向李凡一行人。
兵士细细打量为首的李凡。
少年一身朴素粗布麻衣,身形挺拔修长,身姿卓然。
眉眼俊秀,却透着远超同龄人的沉稳冷静,全然不像寻常的乡间少年。
最让兵士心头震动的是,李凡身上有股让他惊惧的杀气。
“首级何在?”兵士压下心中讶异,开口问道。
李凡抬手示意,杨二娃立刻伸手掀开覆盖在板车上的厚厚草垫。
草垫掀开,数十颗整齐排列的狰狞人头映入眼帘!
跳动的火把映照在人头,诡异的模样令人心底发寒。
“这……”
守城兵士从未亲历战阵,哪里见过这般惨烈景象?数十颗死不瞑目的首级呈现眼前,让他心头一颤,险些失态!
“你们在此原地等候,切勿乱动!我即刻回禀把总,由大人亲自定夺!”
他强行稳住心神,掩饰住心里的惊骇道。
“可以。这位老哥,眼下天寒地冻、夜风刺骨,我等众人在此久候,恐难免冻伤。”
“劳烦老哥行个方便,帮忙购置些许酒水,让我等驱寒暖身。这里多出的碎银,便当做老哥的辛苦酬劳。”
说罢,李凡直接取出一两沉甸甸的银子,稳稳递到对方手中。
兵士掌心托着银两,面色迟疑,面露难色:“这……怕是不妥。我今夜当值值守,上头严禁私离岗位,若是被上官察觉,必定遭受重罚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