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自己屋里坐了半晌，陈玉莲的脑子渐渐回神，才察觉出了什么不对。
今晚的事，十分邪门。
原本自己是把巧玲送到东院，给自己做耳目的。
可巧玲就这样被自己打死了……
虽说都怪那个贱婢痴缠自己的儿子，可自己今晚确实有些冲动。
陈玉莲在脑子里思前想后许多遍，才惊觉今晚的事没那么简单。
柳昭身边那个丫头会功夫，为什么一开始没有显露，偏偏在今晚打伤了枫儿的人。
虽然枫儿在她的院子里动了武，可柳昭也让人动了武。
为何老侯爷不罚她，只单单罚她的枫儿。
这一切缘由，都出在巧玲身上。
柳昭才刚回来，应该是不知道枫儿和巧玲两人关系的，所以这是巧合吗？
陈玉莲一时拿不定主意，觉得像是柳昭做的局，但又感觉她没那么大的本事，把一切都计划得分毫不差。
想了很久，她决定不再想了。
反正枫儿跪一晚，明天就让他去认个错，他就还是侯府少爷。
而且数着日子，二皇子过两日就要上门交换庚帖了。
对啊，二皇子！
陈玉莲心中一动，有了些主意。
那个柳昭才回来两日，便大有打压枫儿之势。甚至在她的对比之下，老头老太太连月儿这个准王妃，都不给个正眼。
那便让二皇子来收拾她！
似乎是想出了一个好主意，陈玉莲立即兴奋起来，忙去了一趟柳如月的院子。
“你去陪着你大哥跪祠堂。”
“什么？”柳如月听到母亲的吩咐，愣了愣。
“你们是双生胎，本就该同甘共苦。你陪着他跪一夜，明日一早你父亲和你祖父的气也就消了。”陈玉莲轻声劝慰。
柳如月有些迟疑，“可是母亲，我又没做错，为何要让我也去？”
祠堂晚上又阴又冷，要是跪一整夜，膝盖都要磨破了。
况且，她又没做错什么，大哥是因为他自己蠢，为了个贱婢挨了这么重一顿罚。
柳如月一向非常识时务，从不跟长辈对着干。
“你傻啊，你马上要和二皇子议亲了，明日他们见你也跟着跪，势必会想起你以后是王妃，也能看在你的面子上，早些原谅你大哥。”陈玉莲苦口婆心。
可柳如月还是有些不愿意，磨磨蹭蹭了许久。
“你此番救了你大哥，如何待他中了科举入仕，也能助你在王府后宅立稳脚跟。你与你大哥是骨肉血亲，往后多年都是要彼此扶持的。”
见她不动，陈玉莲又道。
柳如月以前还不觉得，今日只觉得柳明枫实在是有些愣头青。
可架不住陈玉莲劝解，她只好答应去祠堂。
随即，陈玉莲又休书一封，让人连夜送到了二皇子的府上。
柳昭想重新认祖归宗？门都没有。
这祠堂，终究是开不了，陈玉莲心里打定了主意。
屋内星月深沉，侯府寂静无声。
东院内，柳昭并未洗漱睡去。望着星夜沉沉的夜空，她今晚还有一件重要的事要做。
“我们去趟凝香楼。”
这是二人此前早已计划的行程，待东院的几个丫头们都睡去，两人简单收拾了一番，都换上了男子装扮。
半个时辰后，两个身着修身男装的身影，飞身跃过侯府重重高墙，出了门。
城西桃花巷。
巷口有两株桃树，春时落瓣铺地，故名桃花巷。
巷不算宽阔，两侧皆是矮墙院落，白日里十分安静，待暮色漫上来，灯笼次第亮起，人声弦乐才缓缓浮起。
管乐声自然都来自于巷尾尽头的凝香楼。
此楼共三层，门楣悬乌木匾额，书凝香二字。
这里是京中一处青楼，楼中女子多善才艺，偏爱与知音论诗抚琴。
此时对于京中其他人家，早已入夜。
可在凝香楼，夜生活才刚开始。
她们没有走正门，而是按照之前得到的消息，径直往凝香楼角门而去。
凝香楼后院。
这里是后厨的出口，待晚上宾客散尽，后厨就会收拾泔水。
将一桶桶泔水从此门运出，倒在不远处半掩着的粪池里。
此时院中没什么人，只隐约传来一阵咳嗽声传来。
那声音年迈，苍老，带着极强的隐忍和痛苦。
她衣衫褴褛，佝偻着身体，两手扶着比她半个身体还要大的泔水桶，正拿着一把刷子吃力地刷着。
脏水溅到她身上、脸上，整个人狼狈不堪。
一个中年男子从后厨慢悠悠走来。
他提着半桶泔水，来到妇人面前，语气高昂。
“老婆子，动作这么慢，这个月工钱扣了！”
妇人一听，急忙跪地哀求，那动作十分熟练，像是天天做一般。
“大人，上个月的工钱已经扣过了，这个月不能再扣了啊。”
那男子冷哼一声，将泔水桶使劲朝地下一扔，桶里的脏水顿时溅得老妇人满身都是。
“不想再被扣，那就半个时辰把这些桶全部刷完。”
看着满墙堆成山的脏桶，妇人再次含泪祈求。“大人，我昨夜就干了一整夜伙计，今日时辰早就到了，我该回家了，我家里的情形你是知道的，家里还等着我回去……”
老妇人的话还未说完，只听一声巴掌脆响，老妇人的脸上顿时染上了重重的红痕。
“回家？你以为你还是大户人家的奴才呢？你搞清楚，来到这里，你就是连狗都不如的下等人。没让你饿死就不错了，还想着下工回家？”
那男子啐了一口，随即伸手抓向了老妇人腰间的荷包。
“不扣工钱也行，那就把这些铜板孝敬你爷爷我吧。”
老妇人一惊，“不行，这是我抓药的钱！”
她一伸手，不仅没够到男子手里的荷包，反而一个趔趄，重重倒在地上。
老妇人的头顿时磕出了一条长长的口子，鲜血一股股流出。
可她顾不上伤口，只死死抓着男子的衣摆。“铜……铜板还我，那是救命的钱……”
男子权当听不见，转身就要走，可走了几步，衣角依然被抓得死死的。
“你找死！”男子怒了，抬脚就要往老妇人心口处蹬去。
就在他的脚即将落下时，一计重重的拳风从远处而来，咚的一声落在那中年男子的胸上。
只觉得胸口处一阵闷痛，那男子被打出了数步之远。
“康嬷嬷！”柳昭蹲在地上，眼眶发红的看着地上的老妇，心里涌起千般愧疚。
熟悉又陌生的声音传入康嬷嬷耳中，她不可置信地抬头，望着眼前这张稚嫩但又精致的面庞。
良久之后，才从喉咙里发出几个沙哑的字。
“你……你是昭姐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