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嬷嬷原本受了伤,如今听到柳昭的声音,拖着病体颤颤巍巍起来。
柳昭坐到床沿,扶住她。“嬷嬷好好躺着,不可乱动。”
“你……你真是昭姐儿?”
康嬷嬷看着眼前男子装束的人,依旧不可置信。
她是看着柳昭长大的,文氏生她的那晚上,柳昭因个头太大,不好出来,差点一尸两命。
那夜,康嬷嬷在产房外守了一夜。
直到次日清晨听到婴儿的哭声,她才放下心来,整个人晕了过去。
早在文氏还在娘家时,康嬷嬷便作为她的教养嬷嬷,跟了十几年。
后来又在侯府随侍多年,直到文氏下葬,柳昭被传遇难。
她原以为昭姐儿命苦,五年前早已丧命。
为此文氏离世后,她也惶惶不可终日。
如今见到一个水灵灵的少女出现在自己面前,康嬷嬷激动得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嬷嬷,当年我确实坠崖了,差点死了也是真的。后来被人救下,这才捡回了一条命。”
柳昭说起这事时,言语中没有情绪波动,就好像在说无关紧要的人。
“阿弥陀佛,这必是老天保佑,是你母亲在天有灵啊昭姐儿。”康嬷嬷此言一出,老泪纵横。
她如今已过五旬,将柳昭当成孙女一般看待。
五年前,她曾在一月之内接受文氏和柳昭前后身死的消息。
这些年,她的儿媳又死于非命。
她经历过太多次白发人送黑发人,心早已死了。
看着康嬷嬷白头苍白的头发,柳昭的心也一点点碎掉。
她是母亲在世时最依赖,最敬重之人。
柳昭记得小时候,她时常看见母亲对着康嬷嬷撒娇。
那模样很少见,就像是一个女儿。
“昭姐儿,这些年你到底经历了什么?你是怎么找到老身的?”
康嬷嬷掩下悲戚之色,问道。
在柳昭来前,她其实已经问了七娘很多次,可这小丫头嘴严,一个字都问不出来。
昭姐儿长高了,但是黑了一些,也瘦了许多。
在凝香楼的后院时,她亲眼看见昭姐儿将李勇一掌打飞了出去。
康嬷嬷记得昭姐儿小时候就是一个文文弱弱的姑娘,别说拳脚,连只蚊子都没踩过。
可现在……昭姐儿竟有了一身的功夫,这五年里她得遭多少罪啊!
“此事一言难尽,日后有机会再慢慢给您说。嬷嬷只需知道,如今我回来了,你再也不用受苦了。”
柳昭看了看康嬷嬷额前的伤,不得不承认那药膏的作用真是极好。
见柳昭并不想多说,康嬷嬷欲言又止,但没有追问。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你可回侯府了?”
“嗯,前两日回的,如今我还住在东院。等嬷嬷身体好了,就回来跟我一起住。”
康嬷嬷叹了叹气,“我这把老骨头已是半截身子入了土,当初被陈姨娘赶了出来,如今再回去,只会给你徒添麻烦。”
想到这里,康嬷嬷浑浊的目光里有了一丝冰凉的恨意。
“如今姓陈的已然把持着侯府内宅,伯爷又是个耳根子软的。你在府上,要万事小心啊。”
康嬷嬷年迈,却把什么都看透了。
当初文氏病重后,知道自己时日无多,就叮嘱柳慎,除了昭姐儿,还要好好待她从娘家带过来的人。
可她下葬不过几日,原来伺候文氏的人就被遣散的遣散,发卖的发卖。
至于徐嬷嬷这个文氏心腹和倚重之人,原本柳慎是要履行诺言,让她在府上养老的。
可也不知为何,那日徐嬷嬷一觉醒来,就到了凝香楼,成了那里的杂工。
这多些年,徐嬷嬷早已猜透了其中缘由。
可文氏已死,她也不想再回侯府。
”昭姐儿要小心陈姨娘,那是个心狠手辣的。当初夫人的死,绝非意外!“
康嬷嬷的目光里浮起一抹恨意,思绪又回到了几年前。
“夫人的身体一向康健,在闺中时还会练些拳脚功夫,怎会忽然病得那么重!”
“嬷嬷也怀疑,母亲的死是人为?”
柳昭虽然已经认定了此事,但作为母亲曾经贴身的人,她的话必然又让这件事可信几分。
康嬷嬷长叹一声,声音凄婉。
“当然,夫人虽说生了你之后身子有些不好,可也远远不到暴毙的程度,必是被人陷害了。在夫人下葬后,我曾向伯爷提过几次,可他……”
康嬷嬷拭了拭泪,眼中冷意渐浓。
“他说我疯癫了,怎么也不信,后面没过几日,我就被送到凝香楼了。”
听康嬷嬷这话,柳昭心里已然明白了。
不作恶的人是不会心虚的,陈玉莲怕了,所以要着急将康嬷嬷送出去。
“到了凝香楼后,我又回侯府想再见见侯爷,跟他说清楚此事。可那时我连侯府的门都摸不到。那日我的林儿和翠丫头陪我一同去,竟被他们……“
说到这里,康嬷嬷满是皱纹的脸上再次落下泪来。
林儿是康嬷嬷的儿子,翠儿是她的儿媳。
“被他们怎么了!”柳昭建康嬷嬷这样,知道不是什么好事,心底一沉。
“被他们活活打死了!”康嬷嬷终于忍不住悲伤,啜泣转变为痛苦,响彻整间屋子。
打死……
柳昭死死握住拳头,悲怒丛生。
陈玉莲为了掩盖真相,手底下不知背了多少人命!
康嬷嬷二十五岁才生有一子,这么多年悉心爱护,给他成家立业。
谁承想,又让她白发人送黑发人。
“嬷嬷,是我们对不起你。”柳昭紧紧握着她的手。
若没有侯府这些阴司的后宅争斗,康嬷嬷本该儿孙绕膝,颐养天年。
“这不关昭姐儿的事,也不怪你母亲。要怪就怪陈姨娘心狠手辣,那侯府后宅,就是个吃人的地方。”
许是说得激动,康嬷嬷一阵猛咳。
忽而又想起了什么,她看向七娘。
“丫头,你真能帮老身把孙儿接过来?”
七娘忙点头,“嬷嬷放心,已让人去接他了。”
在今夜之前,柳昭的人已经打听好,康嬷嬷如今独自带着孙儿过活。
“若非还要照顾阿宝,老婆子我早就跟着林儿他们去了。”
“嬷嬷。”柳昭握住她的手,语声低缓却格外有力,“他们的仇,我会报。”
“昭姐儿,你要做什么!”康嬷嬷见她这副模样,心中一惊。
那陈玉莲娘家财力雄厚,如今又掌控着侯府,如今昭姐儿才十五岁,她能做什么。
“好不容易回来了,先活着,好好活着!”
康嬷嬷温暖的手抚着她的掌心,语气里竟带着几分祈求。
“我会让他们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