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宁侯府,柳家,正院暖阁。
陈玉莲一身绫罗软缎,端坐窗边品茶,鬓边珠翠华贵,早已是稳稳当当的柳府主母姿态。
五年光景,足够她抹去妾室出身的痕迹,压下府中闲言,将一双儿女护得安稳顺遂,将柳府中馈牢牢攥在掌心。
她素来不信天道轮回,只信权势在手,万事无忧。
“夫人!大事不好了!”
陈玉莲指尖一顿,放下青瓷茶盏,语气冷厉。
“慌什么?大白天的,见鬼了?”
徐嬷嬷面色煞白,指着外面说不出话来。
“还真是见……见鬼了。”
陈玉莲站起身来,面上浮现起一丝阴霾。
“你说什么?”
“大……大姑娘回来了。”徐嬷嬷喘着粗气,眼底满是惊惧,声音发颤。
陈玉莲没好气道,“月儿不是跟她父亲出去逛铺子了吗?回来就回来了,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这个徐嬷嬷,跟着自己几十年,也算是见过些世面。
从未见过像今天这般语无伦次,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不是咱们月姐儿,是……是之前东院那位……”
啪的一声,陈玉莲手中茶杯掉在地上,碎了一地。
她往四周看了看,这才低声斥道,“你胡说什么,那小贱人都死五年了!”
徐嬷嬷心里骂娘。
她也以为那位大姑娘死五年了,可她刚刚明明,就在门口见到了啊。
“夫人,她没死,回来了,就在府外!”
这一瞬,陈玉莲的脸比徐嬷嬷还要煞白。
身子也一个趔趄,差点倒下去。
“你看错了!”陈玉莲强行稳住心神,嗓音干涩僵硬。
“五年前她早已掉下悬崖摔死了,怎么还会回来!”
“老奴看得清清楚楚!夫人快去看看吧,门口已围满了街坊百姓,再拖延下去,怕是要传得满城风雨!”
陈玉莲心头巨震,扶着侍女的手匆匆起身。
府门之外,人山人海。
京都百姓无人不知长宁侯府当年的旧事。
原配夫人文氏忽然病逝,嫡女柳昭被断为命格带煞、天生克双亲。
文氏下葬当日,这位嫡长女便被送出侯府,不久便传出身亡噩耗。
彼时陈玉莲还是府上姨娘,她为柳昭立衣冠冢,挂白七日,人人都赞她仁善宽厚,贤名满京都……
可此刻,那个早已死了五年的柳家嫡女,正好端端地立在众人眼前。
素衣清冷,容貌绝尘,显得格外明艳动人。
陈玉莲挤开人群,对上那双冰冷无波的眼眸,浑身骤然一寒。
她强压恐慌,挤出一副慈和模样,故作惊诧。
“昭姐儿?真的是你?五年了,我们一直以为你已经……”
未等她说完,柳昭清冷的声音直接打断了她。
“陈姨娘,别来无恙啊。”
姨娘二字,如耳光般狠狠扇在陈玉莲脸上。
如今的陈玉莲是堂堂平昌伯夫人,执掌侯府中馈,五年无人敢再唤她姨娘。
柳昭这一声,直接戳破了她的体面,无疑当众打她的脸。
陈玉莲脸色一僵,眼底怒意翻涌,面上却依旧装得温婉,一把拿起柳昭的手。
“孩子,你在外受苦五年,还不知道府上的情形,如今我是府中主母,你该唤我一声母亲。”
“母亲?”柳昭唇角勾起一抹刺骨冷笑,“我的母亲是威武大将军的嫡女文淑媛你一个妾室,也配我唤母亲?”
一句话,瞬间让围观百姓哗然。
瞧着这侯府嫡长女与主母的关系,只怕侯府内宅秘辛不少。
徐嬷嬷见状不妙,立刻上前帮腔,刻意拔高声音。
“当年道长有言,大姑娘命格带煞,伯爷心软,将你送往京郊庄子静养,你半路坠崖。人死怎会复生?大姑娘怕不是撞上了什么邪祟吧?”
这番话的用意不言而喻,徐嬷嬷想将柳昭钉在灾星的名头之上,堵死她进府的路。
柳昭眸光微冷,根本不做半分辩解。
只听“啪”的一声脆响,力道十足。
徐嬷嬷整个人被扇得踉跄后退数步。
半边脸颊瞬间红肿高高鼓起,嘴角渗出血丝,半天抬不起头。
“我是不是真的柳昭,轮不到你一个奴才置喙。”
全场死寂。
谁也没想到,这位死了五年后又归来的嫡女,如此干脆利落。
当众掌掴主母心腹,半分体面都不给。
陈玉莲又惊又怒,厉声呵斥。
“昭姐儿,你……你怎可当众殴打下人,如此不知规矩,传出去你女儿家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果然,她装不下去了。
“规矩?”柳昭抬眼,“你纵容奴才构陷主子的时候,怎么不讲规矩?”
她缓缓上前,气场全开,压得陈玉莲连连后退。
“她是说错了话,可也是无心之失……”陈玉莲替徐嬷嬷辩解。
“原来姨娘将诋毁主子,以下犯上称作无心之失?难道是,这侯府是个没有规矩,下人随时可以骑在主子头上作威作福的地方?”
柳昭冰冷的声音传来,冷冷看着陈玉莲,像是上位者对下位者的藐视。
“怎么会!侯府一向最重规矩!”陈玉莲心里恨得咬牙!
“既然最重规矩,那姨娘告诉我,对于以下犯上的奴才,该如何处置?”柳昭缓缓开口。
“这……”陈姨娘磨蹭半晌,随后像是下了某种决心,看向徐嬷嬷怒斥,“自己掌嘴!”
徐嬷嬷震惊地看着自家主子。
而后一巴掌落在脸上,一下,两下……
足足打了三十多巴掌,直到她的脸已经红肿,嘴角渗出一丝血迹。
“还不快给大小姐跪下认错!”陈玉莲怒道。
徐嬷嬷瞪着不服气的双眼,重重跪下。“奴婢错了!”
柳昭扯了扯嘴角,没有去看徐嬷嬷。
她知道此人是不服气的,陈玉莲也是。
“五年前我没死,今日我活着回来,就是来讨回所有公道。谁害过我,谁负过我,我一一清算,绝不姑息!”
字字铿锵,在陈玉莲耳边响起。
陈玉莲看着她眼底那抹若寒冰的冷意,终于彻底慌了。
这不是当年那个任人拿捏的小丫头,这是一头归来的凶兽!
为了稳住场面,她只能强行压下怒火,挤出笑意。
“昭姐儿归来便是喜事,快随我入府。”
柳昭立于原地,纹丝不动,语气淡漠。
“不急。我生母当年下葬,我没机会送葬。今日我归府,必先拜母亲。劳烦陈姨娘亲自去祠堂,将我母亲牌位请出来。”
人群顿时发出一阵惊叹之声,不愧是柳家嫡长女,竟如此懂礼。
陈玉莲气得牙痒痒。这个小贱人,回来就算了,竟还让她去请那老贱人的牌位!
那文氏都死五年了,算个什么东西!
“怎么,陈姨娘不愿意?”
陈玉莲气得五脏六腑发疼,却不敢当众发作,只能硬生生咽下这口恶气,咬牙应声。“好。”
不多时,陈玉莲捧着蒙尘的文氏牌位匆匆赶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柳昭接过牌位,指尖抚过布满灰尘的木面,眼底掠过一丝真切的悲凉,转瞬便被冰冷的恨意覆盖。
五年前,她没能送母亲下葬。
五年后,她归来第一件事,便是为好好拜拜母亲。
她铺好红布,将牌位端正置于府门正中,不顾众人目光,双膝跪地,郑重三叩首。
“母亲,女儿回来了。”
当年他们说我命格克亲,将我逼上绝路。
女儿今日归来,必查您病逝真相,为您洗冤。
柳昭抬头看向高悬的门头,这里曾承载了她十载时光。
如今她归来,发誓要亲手将此处变成火葬场。
围观百姓见状,无不心生恻然。
陈玉莲又急又气,生怕她再做出什么丢侯府脸面的事,连忙催促。“昭姐儿,你一路劳累了,先随我入府吧。”
“入府。”柳昭稳稳踏入侯府门槛。
她回来搅动风云了。
今日,就让这座吃人的内宅死第一个人!
